
导演:鹤卷和哉
『破』这部电影肩负着一个巨大的使命,那就是通过新角色、新的福音战士的登场等,来「破坏」EVA的既有概念。
在担任分镜统筹以及Avant、A、D部分导演的鹤卷和哉导演与庵野秀明总导演的相互碰撞之中,诞生了在好的意义上辜负观众期待的「惊喜」,这一过程本身也正可谓是「破」。
其艰难的道路,将在此揭晓。
关于鹤卷导演的采访,大致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在即将公映前的五月,为场刊单独采访文章『将「新剧场版」第二部变为「破」的男人』而进行的取材,另一部分是在公映后的十月,看过完成影片后再次进行的取材。公映前的取材将作为在场刊用稿件基础上大幅增补修订的版本刊载于此。
『序』公映后立即迎来重大转折点
——首先,想就即将公映前的场刊用稿向您请教。根据庵野总导演的意向,企划变成了「作为破坏了EVA的男人,场刊要刊载阿卷(鹤卷和哉导演)的单独采访」。在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这个主旨您了解吗?
鹤卷:感觉有股火药味啊(笑)。对于要把我当成「破坏的犯人」这件事,我会全力抵抗的。
——不过,看了EVA遭到如此破坏的『破』,大家应该都会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来龙去脉。而且我觉得,从一个人的视角来讲可能反而不容易混乱……这也是我的意见,所以还请多多关照。
鹤卷:关于『破』,我想庵野先生大概是在中途又找到了新的理由,一如既往。因为我觉得,明明庵野先生自己带头大刀阔斧地破坏就好了嘛。他一定是自己很难下手破坏吧。这点我非常理解,也觉得没办法。但是,破坏的人也不一定非得是我,摩砂雪先生也好,画漫画版的贞本(义行)先生也好,应该都可以的。
——这个「破坏」的说法,一下子就触及核心了。果然,从『序破急』的第二部开始破坏EVA的构想,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鹤卷:在初期考虑得更像总集篇的时候,应该没有想过要破坏到这种程度。『序破急』这个副标题本身倒是比较早就定下来了,但那只是「1、2、3」之类的意思,当时我甚至还觉得「并没有像说的那样『破』嘛」。『破』的情节开发,在进入『序』的制作现场之前就已经在推进了。
——给我的印象是,『序』和『破』是同时开始开发的。
鹤卷:正是如此。作为整体构成的『序』,因为将TV版第六话作为高潮,所以比较顺利地定了下来。在那之后不久就进入了『破』的情节开发工作,但由于『序』的制作变得越来越忙,就决定先集中精力制作『序』。『破』重新启动,是在『序』基本完成的时候吧。
——我在『序』即将完成的时候(2007年8月下旬)拜读了『破』的剧本。樋口(真嗣)先生应该也在夏天就开始画『破』的分镜了。虽然现在内容已经大不一样了。
鹤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比情节阶段又推进了不少呢。总之,在『序』公映之后,庵野先生提出「让新角色玛丽多出场吧」,于是对『破』的剧本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我的印象是,『序』比预想中得到了观众更善意的接受,而且次回预告也非常受欢迎。所以我觉得庵野先生可能是想「更多地服务观众」吧。其具体手段,就是要让玛丽这个角色更加鲜明突出。
——从庵野总导演的服务精神来看,自然会变成这样吧。这是否意味着增加玛丽的出场呢?
鹤卷:实际上,在企划的最最初期,说得极端点,玛丽差不多是个连声音都不用出现的角色。比如说,美里在读资料的时候,说一句「好像在香港有个EVA 5号机,和使徒战斗过。那个驾驶员是这么个人哦」之类的就行了……
——那样的话,角色就变得极其单薄了啊。
鹤卷:对。新角色·新EVA的登场是执行制片人大月(俊伦)先生的要求,我想是出于宣传『新剧场版』的商业理由。但是,因为不想给庵野先生增加负担,只要贞本先生那里有角色设定表,作为正式角色在正片中登场就可以了。大概就是这种微妙的感觉。
——确实,在新角色之前,有个前提是『新剧场版』本身就打算以那种程度的负担「轻松地做出来」。
鹤卷:因为刚开始的时候是打算做总集篇的嘛。不过话虽如此,在『破』的情节阶段,已经形成了现在这样在Avant-title部分让新角色大显身手的形态。在那之后,则是在高潮即将到来之前再出场一次,看着战斗。差不多就是这种程度的登场。
——也就是说,和正片角色没什么交集呢。
鹤卷:这是庵野先生的一贯手法。不下定论,只保留可能性。迟迟不做决定。因为一旦决定了就会被束缚,只能那么做了。对于该如何处理新角色,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可能当时觉得,暂且让她登场但不产生决定性交集是最稳妥的吧。
——原来如此。作为另一种情况,我也想过「果然『EVA』的故事相当牢固,是不是无法让新角色介入呢」。
鹤卷:那当然是有的。所以,才刻意让玛丽出现在故事的核心,让她更接近剧情的中心,也就是考虑让她成为一个改变故事的角色。那是『序』公映后的一个重大转折。
玛丽登场场景增加所引发的问题
——结果,就成了和准备好的剧本不一样的东西吗?
鹤卷:几乎就是推倒重来啊。因为对于通过让玛丽登场要改变什么、如何改变这一点,几乎就没有考虑过。不如说,那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那么,关于『破』破坏了什么这一话题,归根结底,其本质就是如何让玛丽参与进来。
鹤卷:是啊。然而,在决心要改变的同时,庵野先生不知为何却迟迟不肯去构思让玛丽的角色鲜明起来的要素。于是我就这件事一直要求他做出说明。在进入Avant-title部分的分镜作业之前,我拜托他「请说明一下玛丽的角色」,结果庵野先生讲了相当抽象且主题性的东西。
——主题性是指?
鹤卷:就是「通过让玛丽登场,来破坏EVA的世界」。关于玛丽是象征『破』这个副标题的角色这一说法,已经足够说明她是将主题性的角色特性直接投射到故事中,对此我「嗯嗯」地表示认同。但是,画分镜所必需的玛丽的具体角色形象却无法确定。那种压力一直持续到很久以后。
——是指角色设定,也就是性格方面吗?
鹤卷:到底是气氛沉稳的女孩子,还是性格苛刻的女孩子,或者是个冒失娘,连这些都模糊不清。每次剧本修改稿出来,感觉都在变化。就算她的主题是「破坏EVA的故事」,作为具体行动也可以有各种考虑。极端点说,是通过抢走真嗣来破坏既有角色之间的关系呢,还是作为胡闹的搞笑角色来摧毁严肃的世界观呢。在看不到破坏方法论的情况下,关于角色的讨论一直持续着。
——讨论的焦点在哪部分呢?
鹤卷:确实,玛丽的出场增加了。如果只是她单独出场的场景倒还好。因为初期情节中对那样的场景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麻烦的是和其他角色的互动,特别是想描写真嗣和玛丽的关系时,会发生奇妙的事情。她对于真嗣所扮演的角色,有时像绫波丽,有时又像明日香或者美里。感觉是为了配合不同场景的需要,玛丽的角色在不断变化。本来嘛,如果是丽的角色,让丽本人来做就好了,是明日香的话,让明日香本人来做就好了。至今为止由某人扮演的角色,只是让新来的玛丽部分地代演,故事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大改变。那样的话,就会觉得玛丽是不需要的吧。
既然新角色登场了,故事变得不同是理所当然的,但退一步看,几乎什么都没有变。这就成了个问题。结果,庵野先生甚至一度把这个问题交给了榎户(洋司)先生。简单说,就是委托他「希望做一个能更突出玛丽角色的情节」。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我记得当时觉得情况相当严峻。对我来说,更是如此,因为我个人认为,庵野先生亲自写剧本是『新剧场版』的重要主题之一。也正因为如此,榎户先生的立场也始终是「我只提供创意,不负责情节或者剧本」。然后他提出的,是非常具有榎户风格、极为偏执而有趣的创意。也就是积极利用玛丽只能当别人替代品这一点。
——具体来说是让她采取什么行动的方案呢?
鹤卷:简单来说,就是结果上让玛丽夺走明日香全部角色的创意。例如,明日香无法驾驶2号机。因为玛丽总是抢在明日香前面。玛丽还会介入明日香和真嗣的关系,妨碍他们。明日香努力想扮演她在TV版中所扮演的角色,但因为玛丽总在那里而无法实现。就是这种感觉。
——这很有意思啊。
鹤卷:这样的话,明日香粉丝的反应会很可怕吧(笑)。因为按照榎户的方案,明日香被玛丽妨碍,一次都坐不上2号机。虽然工作人员中也有人指出风险太大,但总之庵野先生也认可了,说「那我收下这个创意,由我来整合成剧本」。可是啊……这个马上又变回去了(笑)。比如说在第8使徒战中,明日香想要驾驶2号机,却被律子告知「因为要让紧急从欧洲来的玛丽这个驾驶员驾驶2号机,明日香你待命」,明日香「好不甘心!」。这就是榎户的创意,但在庵野先生的剧本里,却变成了「两个人一起驾驶2号机」(笑)。
——是演双簧吗(笑)。
鹤卷:与其说是取其精华,更像是过于八面玲珑,结果让故事变得复杂难懂。恐怕庵野先生认为,如果不让玛丽这个新角色深度介入,故事就不会改变,正因为如此,他应该想让玛丽背负起改变故事的全部使命。然而,事与愿违,一旦让玛丽登场,故事的发展方向却必然会走向不变。
——好像有种神秘的强制力在起作用。
鹤卷:但这是谁都会有的情况,我也不是不理解。就算发誓「明天开始我要改变!」,也没那么容易改变吧(笑)。明明知道却做不到的事,谁都会有的。真正的理由我想庵野先生迟早会自己讲述,但最初摩砂雪先生画对第8使徒战的分镜时,那段两人共同操纵的情节是根据情节大纲画进去的。
——怎么样两人驾驶的呢?
鹤卷:感觉像是明日香偷偷先坐上去了(笑)。不止是那里,几乎在全片中,这类事情一直在持续发生。所以真的很头疼。在『破』里说要改变,实际上九成以上都做成了新作镜头,然而虽然是好不容易做成了新作,故事却没有改变。当然,场景变了,登场人物变了,台词也变了。可是,一旦去验证那里发生的事的意义,就会变成「咦?这不就是第几话的内容吗」「这样的话第几话里不是有这样的场景吗」之类的情况。
——嗯……就像是虽然试着刷新了一遍,但底下的TV版的意义又浮现出来了。
鹤卷:这样一来,不知怎么就感觉像是用新作做成的总集篇一样。刚才你说「TV系列的『EVA』相当牢固」,我觉得在那种意义上确实如此。而且,一旦想要改变一个地方,就会出现这里不对劲、那里也不对劲的情况,衍生出好多问题。为了修正这些问题,就不得不在各处进行庞大的处理,或者说,必须去捋顺逻辑。
——就算进展顺利,也会发生类似TV版的灵魂再次寄宿其中的事情吗?
鹤卷:就是那样。这种事情持续不断,有段时间真的是非常困扰。我想,这就是剧本无法定稿,结果连分镜也花费了大量时间的最大原因。
——即便为了剧本进行了合宿讨论那样的深入探讨,也还是有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吗?
鹤卷:不,榎户先生参加的热海合宿是非常有意义的。关于最后一幕的「基本上没问题了」的大胆创意也是在那里产生的。那就是如今留下来的「真嗣救出丽」这一发展本身,因此关于电影的高潮部分,在那之后的作业中我也几乎没担心过。更棘手的,是为了达到那里而让玛丽参与进来的安排。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维持初期情节,玛丽尽量少出场,和真嗣、明日香也不发生关系,故事沿着与TV相同的走向发展。最终,这样做是最顺畅的。
——也就是相当于第十九话的流程吧。
鹤卷:对。严格来说,是在相当于第十九话的部分里,把第二十三话的一部分也纳入进来了的发展。TV版中丽自爆了,这次不让她自爆,而由真嗣去救她。除此之外全部照旧,这是最稳妥的发展。但是,因为玛丽出场了,就必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必须得为她留出道路。这,是最大的压力来源。
结果还是回归原样的结构
——玛丽的登场场景,最终是Avant部分、落在真嗣所在的屋顶上,以及2号机决战这三处吧。
鹤卷:榎户方案中她的出场要更多,在Avant部分之后,比较早的阶段就再次登场,还见到了真嗣。之后成为2号机的正式驾驶员,在学校也被当作偶像看待……是这样的发展,可以说是沿袭了TV系列的明日香路线。对此,庵野先生写成剧本后,她就变成在第8使徒战后一直住院之类的了。结果,无论如何都会回归到「在Avant部分出场后,直到高潮附近都不再出现」的最初结构。明明特意让玛丽早出场,一旦住院,就不会和美里产生交集,也不会和真嗣产生交集。因为一旦想要建立关系就会变得很麻烦。渐渐地,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与不在都没什么区别的角色,这让我非常在意。
——简直就像座敷童子一样。
鹤卷:就是那种感觉(笑)。我一指出这点,庵野先生就说「那,这个场景不要了」「这个场景也拿掉吧」,玛丽的出场就越来越少了。坠落使徒那里也是,虽然试着画了假定玛丽和明日香两人一起驾驶的分镜,但真要整合时却看不出意义何在,而且明日香突然先坐进去果然还是让人不安。于是,就变成「那算了,不要了」这样。
——玛丽乘坐上去的话,会不会让完成影片中明日香哭泣着说「我什么忙都没帮上」的那个场景的感动消失,或者和后面明日香与3号机的剧情连接不上呢?
鹤卷:不,当然在流程上是接近的。因为「不和玛丽两人一起就打不倒使徒」这一结果,会连接到明日香认为「没有同伴是不行的」这种想法上,所以在主题上是相符的。但你要说会不会以这件事为契机,发展成「玛丽和明日香成为好朋友」这样呢,又并非如此……在那之后,我记得玛丽和明日香应该连对话都没有过。就是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着一种很难让玛丽真正成为故事中的伙伴的状态。我深切感到,这真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啊。如果不以TV系列为基础,而是去做完全不同的东西,或许又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是说把相当于第十几话的那一整块全部扔掉那样吗?
鹤卷:对。坠落使徒是第十一话,所以把之后的剧情整个都扔掉……类似这种激烈的疗法。但大家都觉得,不至于要做到那种地步,总能有办法好好控制住的吧。在这个意义上,榎户方案正是一个巧妙地反用那种走投无路感,同时又能活用原有结构的妙招。但是,又觉得这个创意太极端了,于是不直接采用,而是煞费苦心地试图让它软着陆一些,结果这回又朝着极端中庸的解决方案去了。就像那种明明应该发生了很多新事情,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感觉。
一旦要动手去做,就改变不了。到底是改变不了,还是不想改变,连这个都搞不清楚了。我觉得就是有那样一股力量在起作用。
——这话题非常有意思呢。因为这说明,故事绝不仅仅是靠计算就能做出来的。
将变化本身作为电影的结构
——除了玛丽之外,作为『破』的一大变更点,还有明日香还是EVA 3号机这一发展。那是如何决定的呢?
鹤卷:和玛丽一样,是因为也希望明日香能更深入地参与到故事中来。从决定制作『新剧场版』的时候起,我就隐隐有些担忧,情节阶段的明日香虽然登场场景和台词很多,但在故事上却没有被赋予相应的角色作用。她既没有对真嗣或者丽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说句不好听的,感觉就像是个只在旁边吵闹的角色。明日香是重要的角色,所以希望她能更多地参与到故事中。我很反感那种因为是人气角色就让她出来热闹一下的做法。
——那这又是如何与3号机事件联系起来的呢?
鹤卷:贞本先生的建议起了很大作用。初期他就谈过主旨为「在『破』里,东治、明日香、薰这三个人中,最多能好好刻画两个人,很可能只能刻画一个人」的看法。那可能是他在整理漫画版时的经验之谈,所以我觉得这个意见很有分量。
——实际上,东治和3号机的故事在漫画版里保留着呢。
鹤卷:对。我认为漫画版的话,自由度是比较高的。比如说,光TV版第十八话的剧情就可以用掉一本单行本的量,应该也没问题。我自己很喜欢TV版东治的那段剧情,也觉得那段拓宽了作品的广度,非常好,所以我也理解贞本先生在漫画版里要认真按照TV版来做。但是这次的『破』,是在有限时间内展现剧情的剧场电影,果然还是没有篇幅去细致描绘这三个人的。在试图将TV系列的3号机事件定位为通往高潮的重要剧情时,可以预见到,在结果上不得不削减对明日香的描写。那样一来,在情节上明日香就没有角色作用了。而且,3号机事件之后,她的出场场景应该也会减少。既然处于这种情况,我就根据贞本先生的意见,向庵野先生提议,或许可以将东治和明日香互换。
——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要整合成一部电影这种情况吧。那个方案,顺利通过了吗?
鹤卷:不,工作人员中有相当大的抵触。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自己也对做那样的变更感到害怕。庵野先生最初可能也没那么起劲。只是,在相当早的阶段,应该就做出了「那,3号机事件就这么办吧」这样的决断。
——结果,让明日香驾驶3号机的方案,在给人留下『破』这部电影的性格印象方面,我认为给予了极大的冲击。感觉这相当具有象征性,像是在宣言「我们要做不一样的东西」。
鹤卷:我自己在开始这次『新剧场版』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能不能让「这是重做」这一制作本身的事情,让其自身就「变成电影」呢。就像『现代启示录』那样。在远离本国的丛林里出外景,不通的语言,看不到尽头的日程,预算的匮乏,拍摄越战电影的剧组所处的拍摄状况本身,就与在越南战争中服役的士兵们的心境,以及无法从泥沼般的战争中脱身的美国重叠在一起,产生强烈的共鸣。
所以,我就在想,『新剧场版』是不是也能变成「重做同样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成了电影」这样的展开呢。让故事发生变化这件事,首先对创作者来说是压力,对剧中人物也是压力,然后对观看的观众们也是压力……诸如此类的。能不能包含这全部状况在内,成为一部「电影」呢。
——这像是元虚构的感觉,非常有意思呢。因为会有一种创作者和接受者之间进行压力对决般的冲突。
鹤卷:于是我去找庵野先生商量「这样的怎么样?」,庵野先生立刻回答说「不要。那不行」(笑)。确实,这和当初『新剧场版』所目标的通俗易懂的娱乐片的方向性不同嘛。所以,当时我也就放弃了。但是结果,『破』这部电影,在制作过程中,还真的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故事上的各种变更,毫无疑问会被理解为是一开始就瞄准了这一点哦。
鹤卷:嘴上说着「要改变要改变」,实际上却没变,也改变不了。而在观众那边,也是一面期待着「会变吧?」来到电影院,另一面又摩拳擦掌地想着「要是变的样子不合我意,绝对要抱怨」。这种发送者和接受者的关系当然是存在的。很明显,在电影的内与外、故事与现实世界之间,有着这样的结构。包含这些在内才是「电影」。因为我最初就是想瞄准这一点,所以对于反而更接近那个曾被否决而放弃了的元虚构性的目前的现状,我是能接受的。
——现实与制作现场,电影与粉丝,这些关系在结构上纠缠在一起了是吗?
鹤卷:正是很EVA的感觉吧。
——在「把EVA『破』掉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一点上,真是非常刺激的话题呢。
鹤卷:不过到底对观众们来说这是否有趣,我就不知道了(笑)。
——不不,非常有趣。我觉得是很有价值的话题。
鹤卷:确实,对于重度的EVA粉丝来说,这应该是很有趣的话题。我自己也非常喜欢。「重复」、「重做」、「想改变」、「必须改变」这件事本身成为故事的主题,并产生新的结构。有TV版,又有『新剧场版』这样的重复。在「再做一次」这一发展中,明明说着想改变却改变不了。希望改变,但又希望不要改变……这种。变成了如此厉害的结构,我非常喜欢。
潜藏在TV系列第十九话中的魔术
——虽说有趣,但作为实际作业,当然会很辛苦吧?
鹤卷:置身于制作现场,也有别的原因啊(笑)。如果能掌控得了那种元虚构式的做法,那还好。最初我为了掌控它而去找庵野先生谈,结果不行,当时就想那也没办法。但结果却是在无法掌控的状态下,最终变成了那样。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也就是放任自流了吗?
鹤卷:对,正是放任自流状态(笑)。我觉得「那可不妙啊!」。
——不过很抱歉,我觉得EVA的深度粉丝绝对会说「就是这样才好啊!」(笑)。那种不再按预定调和,不知去向何方,危险又可疑的感觉。而且看过完成影片后,又完全看不出是放任控制做出来的东西。超越了任何人的想象,某种东西被创造出来,某种东西寄宿其中。而且仿佛一切从一开始就全部计算好了似的……。我觉得这正是「EVA」的风格,也是非常有趣的现象。
鹤卷:话是这么说没错。刚才有提到「EVA的TV系列故事结构非常牢固」这个话题,就连当时参加制作的我也这么认为。「庵野先生,太厉害了!」我是这么想的。能想出这种结构太厉害了。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颠覆就能让一切都与后续产生联系并形成有生命力的结构,我觉得很厉害。但是,在要做『破』的时候,我对相当于高潮的第十九话反复观看并分析后,发现其实也并非完全如此。第十九话是大家都非常喜欢的一集,而且被公认为做得非常好对吧。
——对。那一集就像是把到此为止的TV系列紧紧压缩,然后再折返发展一样,浓缩展示了真嗣的成长故事。
鹤卷:尽管如此,分析之后就能非常清楚地明白,那里发生了很厉害的魔术。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总之大家都被骗了。连身为制作人员的我都被骗了。这种感觉在好多地方都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鹤卷:最关键的要点,是真嗣说出「我不要再驾驶EVA了」这句台词,就是那里。要离开第3新东京市的真嗣,一度在箱根汤本站和美里分别,但不知何时他又出现在了地下大空洞的地下避难所里。使徒来袭的时候,他明明还在能俯瞰第3新东京市的山丘上,那里从箱根汤本过去要翻过一座山,他还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才不去驾驶呢」。但是下一个场景,他就在地下大空洞的地下避难所里了。嘴上说着「不驾驶」,身体却在逐渐接近EVA初号机。这个结构,我当时也不太明白。这也和摩砂雪先生超绝的剪辑技术,以及出于制作上的原因大量使用了复用镜头有关。
——总觉得是把有印象的场景快速地、短短地连接起来嵌在里面,所以看起来印象格外强烈。
鹤卷:再加上TV动画特有的信息量稀薄。比如说,人物的背景是天空,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画别的信息,所以那里到底是山上?还是城市中?都不太清楚。就是这样靠着缺乏具体性的累积,逐渐被糊弄过去。
——确实,靠着影像的魔术,会有种感觉,真嗣虽然在拼命奔跑,却不知道那是哪里。
鹤卷: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有「咦?」的感觉。当时我多少也察觉到了一些。以我的理解,真嗣虽然嘴上说着「才不去驾驶」,但也明白自己必须驾驶。所以说「才不去驾驶」,是因为不这么说的话自己就会去驾驶了。因此,他一边说着「不驾驶不驾驶」,身体却朝着战斗的中心移动。即使到了战斗激烈的地下大空洞,他还在说着「不驾驶不驾驶」,这时二号机的头掉下来,零号机也被打倒,到外面后遇到了加持,进行了那段著名的对话。他终于放弃,下定决心「果然还是必须驾驶吗……。虽然早就知道,但果然是这样啊」,然后坐了上去。我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觉得大多数观众也是这么想的……
鹤卷:但是呢。在进入『破』的分镜时,我向庵野先生确认「可以这样描写真嗣对吧?」,结果被庵野先生斩钉截铁地说「你在说什么啊阿卷,完全不对」,我真是「咣!」地受到了冲击(笑)。庵野先生说,「真嗣是真心认为自己不会去驾驶,才那么说的」……。我本以为「不驾驶」这句台词,一半是对父亲的刁难,就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和父亲吵架的孩子说「那我就不学习了!」一样。真嗣虽然心里不想驾驶,但也明白必须驾驶。我认为他是个至少成熟到那种程度的角色。
但是仔细思考庵野先生的发言,就明白了他心中的真嗣不是那样的,而是一个如果不想驾驶就绝对不会去驾驶的角色。这与世间普遍认为的软弱、优柔寡断的真嗣印象正相反,是个「顽固、不在乎他人」的真嗣。
——也就是说,是个死也不去驾驶的角色?
鹤卷:正是如此。庵野先生说「是因为想驾驶了才去驾驶,只要还不想驾驶就不会去驾驶。」但我还是无法完全释怀,于是追问道「如果是像学习那种琐碎的小事倒也罢了,但明知不驾驶EVA人类就会灭亡,美里会非常困扰,绫波丽也不得不进行特攻,即便如此还是不驾驶吗?」他回答说「那里的真嗣非常愤怒,心封闭了,所以注意不到那些事情。」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一下子「啊!」地理解了庵野先生身上偶尔能见到的那些不合理的言行(笑)。也就是说,他这个人一旦开始说「讨厌」,就真的是死也不动了。那时候的庵野先生,在我看来,那种顽固简直到了让人觉得异常的程度。
我是相反的。因为就连这次场刊的采访,其实我心里也是「真不想做啊」。但是,既然庵野先生不做,那就必须得有人来做……类似这种感觉。采访的事怎么都行啦(笑),我就是这样的感觉。但是庵野先生呢,就像第十九话的真嗣那样,有时会出现那种不讲理的顽固。
这终究只是我的想象,我觉得庵野先生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没有过「虽然不想做,但还是做了」这种事。他「做了」的事,全都是因为「想做了,所以做了」。我自己呢,「因为想做而做了的事」有很多,但「虽然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也同样多。
——嘛,社会人基本上都是这样吧。
鹤卷:但是啊,第十九话时的真嗣,果真如庵野先生所说的那样被描写出来了吗?我无论如何都很怀疑这一点,于是去找负责演出的摩砂雪先生确认,结果他含糊其辞地不肯明说。所以,我觉得那是不是在很大程度上瞒着庵野先生,把真嗣的性格给改写了呢。
——这,可是更冲击的发现啊。
鹤卷:能解释「真嗣为什么会在地下大空洞的地下」的理由……也就是说,区别于「真嗣内心觉得自己必须驾驶,所以脚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的解释,其实在庵野先生的剧本里,到处都零碎地加入了。比如和真嗣的独白重叠的避难民众的声音、场内播放的广播等等。有了这些,庵野先生就会觉得「确实,这跟我的剧本一样」。但是,摩砂雪先生巧妙地处理了这些,加入了也能解读为其他意思的模糊表现。这样一来,摩砂雪先生的演出方案,基本上应该和我的解释是一样的。
——我明白了。正是那种模糊性,才是观众能够对第十九话产生共鸣的最大理由,对吧。
鹤卷:对。被塑造成了能让人产生共鸣,但又不是那么顽固的真嗣。就是能让人那样去理解的感觉。摩砂雪先生的说法,就像是「哎呀,庵野他啊,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就这么做了。不过嘛嘛嘛……」那种感觉(笑)。我想,他是不是为了不像我这样产生决定性的对立或者否定,而相当巧妙地搪塞过去,让两者并存了呢。但是,那也是在摩砂雪先生独特的剪辑技术和电影式的蒙太奇基础上,加上TV特有的信息量稀薄,才得以在绝妙的平衡下成立的。
——这可是相当有趣的话题啊。结果,观众所期望的决定性的东西被交给了观众去想象。所以观众才会得出「我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这样的结论吧。
鹤卷:就是那样啊。正因为TV动画信息量稀薄,才能交给观众,这是有着那个前提条件才能有的技术。然而,一旦要试图用电影的品质去做同样的事,就绝对会出问题。我觉得,用第十九话那样的手法是做不出同样效果的。
使EVA的结构愈发坚固的存在是什么?
——就连名作第十九话,其实结构也不是那么牢固。即便如此,为什么『EVA』整体上看起来是那样的呢?
鹤卷:这之后完全是我的想象,庵野先生可能会否定,但我觉得秘密恐怕就在庵野先生自己身上。庵野先生原本就不是那种用归纳法创作的人,而是用演绎法创作的人。归纳法是定好目的地,然后思考如何去那里的方法论,但他不是这样,不太预先决定未来走向。就算决定也是非常模糊的,朝着做起来有趣的方向前进。他就是那种不断朝有趣方向累积的演绎法式的人。因为这件事,我对此确信无疑了。
换句话说,这就等于他只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说有个分岔点。如果选项是「救丽/不救丽」,他就会选「救比较好」。「驾驶EVA/不驾驶」的话,就选「驾驶比较好」。之后连绵不断地在所有二选一中,持续选择自己喜欢的那一方。EVA的故事结构,就是靠这样构建起来的。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结构了。
——因为这和只有一条路可走是一样的嘛。那么,不就又回到了以前不知在哪里听过的说法,即『EVA』的整个故事就是庵野秀明这个人格本身吗?
鹤卷:但是,我只能这么认为。故事结构之所以看起来牢固,也是因为庵野先生是一个绝不会偏离的人。
——牢固性的根据,就是庵野秀明这个「人格」吗?
鹤卷:假设有一个人工智能,被设定了在二选一时,一定会选择稍微明亮一点的那方。这样的话,即使数值是49比51,也一定会选51那方。这样一来,路线就会按照人工智能一贯的风格走下去。没有犹豫的必要,也没有理由。我想『EVA』的所有选项,都只是根据庵野先生的喜好来选择的。正因为如此,『破』现在才实际变成了这个样子(笑)。庵野先生明明想要改变却无法轻易改变的理由,我觉得也正在于此。因为EVA在TV的时候,已经全部都是庵野先生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那边。「这样比较帅」「我更喜欢这样」「这样会很有趣」。因为他总是选择了那样的方向,所以要改变就意味着他必须去做讨厌的事情。所以,他才没能改变吧……。我是这么理解的。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我之所以很理解这番话,是因为想起了在开始宣传『序』的时候,某位人士说的一句很有象征性的话。他说「果然,只要是庵野先生来做,什么都会变成EVA。就是说,只要Mr.EVA之手触碰过,那就是EVA。」这句话和刚才的话非常吻合啊。也就是说,Mr.EVA一直都将开关拨向自己喜欢的那边。
鹤卷:如果硬要说什么逻辑上的根据的话,那果然还是庵野秀明。这么一来,就连在近旁的我们也常常会有搞不懂的部分。说白了就像个黑箱,所以即使我确信「这边才更像EVA吧」,结果往往不是那么回事,这种事经常发生。
——不过,从1995年版的时候算起已经过了十几年,庵野先生自身也有变化吧?
鹤卷:当然,我们这边也期待着,在『新剧场版』里,因为庵野秀明年纪大了、变化了,所以EVA也会随之变化。但是……这也是我的推测,实际上说不定变化并不大。我觉得,说不定从看奥特曼和宇宙战舰大和号的中小学生时代起,庵野秀明就一点都没变过。一个完全没有变化的开关切换器就在庵野先生的心中,那个东西一直在咔嚓咔嚓地切换着二选一的开关。当然,他本人也有想要变化的欲望,所以才会想到让玛丽登场来改变吧……
——这也包含了他想回应观众期待的服务精神呢。
鹤卷:那应该也有吧。只是,关于『新剧场版』,有一个和以往不同的特殊情况。庵野先生既是原作者,又是编剧,又是总导演,实际上还身兼制片人、赞助商、制作公司社长,甚至还要管发行和宣传,这局面非常不得了。最终判断全是由他一个人来做的。身为制片人乃至总导演的庵野先生,会认为「应该让玛丽登场来改变故事」,但作为原作者、编剧、作家的庵野秀明,却不想改变。与其说是对改变有抵触,不如说是隐约有种感觉,一旦改变了,可能就不再是自己的EVA了,这一点上他可能是分裂的。所以,虽然想着「只要新角色登场,故事就必然不得不改变」,但即便新角色大显身手,实质上却没有改变,这种麻烦事就发生了。
——多亏了这种抵触或者说纠葛,最终才好歹成了有所破坏的『破』吧。
鹤卷:结果上,我是打算将庵野先生所说的「真嗣是真的不想驾驶」这一点,直接了当地表现出来的。所以,这明确地与我所理解的第十九话,即「内心明白必须驾驶的真嗣最终去驾驶了」有所不同。
想寄托在第三个丽身上的情感
——将第十九话和第二十三话的要素混合起来作为高潮的构想,是在哪个时间点决定的呢?
鹤卷:这是由我提出「这样的情节怎么样?」的,从非常初期就有了。本来『破』最初的计划是描写从第八话到第十九话,我当时就觉得这很够呛。既然要涵盖的话数本来就多,那倒不如将范围延伸到第二十三话,好让第三部以后能轻松点。我是不喜欢留下作业的。
——是为了让后面能加入新要素吗?
鹤卷:是的。我希望能尽量只在『破』里解决那些困难的、棘手的问题,好让第三部以后能处于一种可以尝试各种事情的状态。因此,我尝试了做到第二十三话丽死去的地方,然后薰来到真嗣身边,这样与TV相近的构成。可是,结果丽并没有死……
——反倒是真嗣差点和丽结合在一起了呢。
鹤卷:那里可能有别的意图,我觉得最好还是去找庵野先生确认一下,不过,因为我自己也觉得TV系列时第三个丽没有被很好地描绘,所以本来是打算让第二个丽在『破』里死去,然后在『急』里反而浓墨重彩地描绘第三个丽的剧情。
——那是TV版未能充分描绘的事情呢。确实,「因为我是第三个」是一句非常有冲击力的名台词,但实际上那之后好像并没有太多重要的含义……
鹤卷:所以,从SF角度来说,更深入地描绘这一点也会很有趣。我想描绘这样一个故事,第三个丽在认识到「有过上一代的丽」这一事实和意义的同时,身为克隆人的自己,要如何作为一个个体独立起来。但是,变成了「不让丽死」,于是在『破』的高潮部分,就更加积极强烈地推动了承接『序』的流向,让真嗣和丽结合在一起。
——那是个非常令人惊讶的展开。
鹤卷:这也与让明日香驾驶3号机的动机相关联,所以结果变成了比我预想中更强烈的描写方式。
——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那个高潮明明和最初的剧本不一样,但在『序』里,源度却说了像是要让丽和真嗣拉近距离的「亲亲热热作战」之类的话,而看起来却又莫名其妙地与这情节吻合了。
鹤卷:那个庵野先生恐怕也没想得那么深吧。
——咦,那不是伏笔吗?
鹤卷:因为『序』里那段台词,连我们工作人员都讨论过「让他说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更何况我还一直以为『破』里第二个丽会死呢。
——那为什么会前后吻合呢?
鹤卷:这正是用演绎法而非归纳法推进故事的证据。就像是「既然都在那里那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是一种强行去配合已经成形了的东西,使其前后一致的方法论。
——这可是相当大的冲击啊(笑)。在『序』刚上映后,就有人笑眯眯地说「那个『亲亲热热作战』可真是个大改动啊」,应该给大家都留下了相当强烈的印象。所以看『破』的时候,大家绝对会想「啊啊,果然是来撮合他们俩的啊」。
鹤卷:庵野先生主要想传达的印象是「源度和冬月在策划什么阴谋」,刚好在那之后真嗣去了丽的房间,所以就用了那个话题。把「阴谋+真嗣和丽」结合起来,看起来就像是「撮合真嗣和丽的作战」了吧。
——我不是在表示失望,反倒是在佩服呢。这是「终于有那个味了,越来越EVA了」的意思。这种能产生自洽性的宿命感是非常宝贵的,我还挺高兴地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现场感啊」。总之,绝大多数观众应该都会觉得「难道这次源度的人类补完计划,就是亲亲热热作战吗?」。「果然,是靠那两个人达成了初号机的觉醒啊」,冬月也说了类似的话呢。
鹤卷:源度也回答说「距离我们的计划达成,还差一点了」,类似这样的话。那段对话我在画分镜时也有疑问,所以给庵野先生提交了问题单。我以选项的形式问他「最后初号机变成这样,源度是事先知道吗?还是说这对源度来说也是个意外、让他很困扰?还是说源度虽然意外但结果是好的?」那里就是那么暧昧不明、让人搞不懂意思,是很让演出困扰的台词。庵野先生给我的答复是「姑且,是如他所料,在他计划之中的」,那我觉得就这样吧。我是怀疑,其实源度内心也在慌张啦……
——说不定下次又会翻转?
鹤卷:那太有可能了(笑)。
——还有一个强烈让人觉得「这次的人类补完计划是真嗣和丽的亲亲热热作战」的印象的,是薰的存在。在结尾之后的那句「碇真嗣君,这次我一定要让你幸福」的台词,绝对会让女性粉丝欣喜若狂吧。
鹤卷:关于薰,最初的分镜里是台词和现在一样,表情也是用他一贯的从容微笑。但是,果然还是在最后的最后,差不多是后期录音即将开始前吧,变成了「这里的薰,带点可怕的感觉是不是更好」。
——结果看起来就像是来抢婚的一样呢。
鹤卷:对对(笑)。觉得那种看起来像是「趁我不在,居然和女人好上了」的薰会更有趣。不是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感觉,而是有种莫名烦躁的感觉。
幸福的预感,破局的到来
——最终对于『破』现在的形态,我个人是比较喜欢的。有一种「啊啊,是这样啊」的感慨,有很多地方让我感到了自洽性。但是一问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却尽是些令人吃惊的事情啊。比如丽计划聚餐那段也给人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那段剧情是经过怎样的过程成为故事中心的呢?
鹤卷:在因4号机爆炸事故而引发3号机事件之前,我希望有一种让人感觉整部电影似乎都在朝着幸福方向发展的展开。不仅是真嗣和丽,和源度也会进展顺利……。我想要一种能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流程。不是那种很花哨的事情,而是小小的,但能让心温暖起来的,那种「太好了」的感觉。
这次,作为那种幸福的顶点,就是丽做饭,招待源度和真嗣。一切看上去都朝着那个方向顺利发展,然后一下子崩塌。我觉得,让剧情一下子朝着破局发展,会变成更有电影感的结构。
——TV版也是便当梗,但3号机事件加上吃饭,营造出了非常讨厌的感觉呢。
鹤卷:『破』里的用餐场景本身,最初是预定要更多的。在坠落使徒之后,甚至还有丽点「大蒜拉面,不加叉烧」之类的场景。
——水族馆的场景,也是这种流程的一环吗?
鹤卷:那个我想是庵野先生提出的方案。去水族馆的情节从情节初期就有了,但意义变化很大呢。我想最初是想让明日香和真嗣稍微拉近点关系,或者光是在学校的话没什么变化,所以想让孩子们自己全员集合去别的地方。结果加持说了一些稍微有点说教味道的话,让场景的意义变了。
——也连接到了后面的西瓜呢。
鹤卷:因为会连到那里,所以觉得还行吧。加入了那种长场景,多少变得有点电影感了。其他场景都是断断续续的,很短。
——工厂的全景,看起来也像生命之树。
鹤卷:那也是庵野先生提出的方案。我自己觉得『新剧场版』可以是更真实的作品世界,想做成净化污染海洋的真实工厂那样,但庵野先生那边还是喜欢在设计中赋予其他含义的品味吧。比如,Avant-title部分出现的北极基地,也有想做成宗教设施风格的意思。我在制作分镜时,脑海中抱有的印象是像北海油田的海上平台那种。
——在Avant部分让新型EVA出场的地方是北极,有什么含义吗?
鹤卷:那里是俄罗斯和欧洲共同管理的北极基地。所以,在指挥所里,在英语广播之后,还播放了俄语广播。为什么是北极,我也不清楚。我原本以为,南极发生第二次冲击后,红色的海不断扩展,日本列岛也已经被卷入,但北极的污染还没有那么严重,还能展现出蓝色的海呢(笑)。虽说因为是在暴风雨中,所以会变成漆黑一片。TV系列的时候,舞台基本不会离开第3新东京市,所以在『序』里有日本全国守望屋岛作战的场面,能描绘EVA世界的周边各处本身就很有趣。
暂设5号机是以CG为前提的存在
——那么,关于『破』的看点之一想请教一下,新型福音战士,暂设5号机。
鹤卷:虽然是企划当初就决定要推出新型EVA,但我觉得,因为如果由源度保有会很麻烦,所以就先在与主线似乎无关的地方让它出场了吧。
——外形也有很大不同,不再是双足步行了。
鹤卷:从一开始,我想那就是类似「盖塔3」「钢坦克」那样的要求。后来山下(育人)先生提出了不想用履带而想改成其他形状的意见,才逐渐变成最终那种流线型的感觉。
——暂设5号机全部是用CG画的吧。
鹤卷:之所以改成车轮,也是因为这是以使用CG为前提的设计。因为在『破』里,曾讨论过想要大胆地连福音战士本身也用CG来制作战斗场景,我想也有进行实践的意义。『序』的时候,CG也限定在容易尝试的地方。大楼从地面长出来的场景和第6使徒的变形,这些反而是CG更擅长的领域,当时觉得这种用法应该不会出问题。CG的福音战士全身都出现,大概也就是在屏幕画面里吧。
——是带有骨架的EVA模拟器画面吧?
鹤卷:是的。是相当限定性地使用,即使万一看起来有CG感,在剧中也是设定成CG的……就是这种用法。从演出方面来说,我们集中在那些即使作画有难度但CG擅长的地方,比如硬物缓慢移动,或者用复制粘贴来大量增加数量等。在我自己心中,也是把它方便地用在那些确信「这个CG擅长,能做」的地方。
反过来,像福音战士初号机自身动起来成为看点的动作戏,则判断会很难。但是庵野先生从那时起,就有了将来想更积极地使用CG的想法。话虽如此,如果让人型EVA走路之类的话风险又高,所以暂设5号机就采用了车轮。在相对狭窄的空间,也就是坑道里战斗,这也是适合CG的舞台设定。因为那要是作画的话,就会变成背景动画,很麻烦。Avant部分明显是为了CG战斗而设计的机体和场景。
——Avant部分的战斗计划是如何考虑的?
鹤卷:那也是几经变更,最初的形象更像是那种更受限地在轨道上移动的矿车一样,因为无法动弹,所以也不打算做太大胆的动作。但是,在改成车轮的时候,就觉得「难得变成车了,要不来点『头文字D』的感觉」,于是试着加入了漂移或者荷重转移的动作。我一直对CG负责人说「荷重转移很重要,拐弯的时候荷重要压到外侧,所以上半身要向相反方向倾斜,嘎嘎地保持平衡才行。」
——确实有点像呢。Avant部分,第3使徒也是CG,CG对CG的战斗,感觉真是很大胆啊。
鹤卷:我觉得让使徒也扭来扭去地动会比较有趣。那个要是作画的话成本很高,所以我认为是CG效果很好的场景。
——那些长出来的小脚也很有趣。
鹤卷:咔嚓咔嚓一直在动,那是庵野先生的创意。虽然在奔跑场景里效果不太好,但在空中悬浮的场景里,软绵绵地动起来,角色上显得很可爱呢(笑)。『序』的三个使徒,方向性都是在TV系列登场的使徒基础上提升品质,但Avant部分战斗场景的第3使徒是首次登场的使徒,而且即使是第一次看也相当有角色特点,我觉得这成了很有『破』风格的一幕。
——Avant部分负责CG的,是在『序』里也获得好评的Orange公司吧。
鹤卷:是的。质量果然很高,用TV系列的标准来看直接OK的镜头接连不断地提交上来。但是,庵野先生一检查,返工就很多,CG负责人可辛苦了。几乎没有完全不合格的镜头,全都是非常微妙的修正。比如,出拳之后身体姿势恢复稍微慢一点,或者出拳角度不满意要更靠近摄影机方向一点,之类的。
——很多人听到「暂设5号机是CG」时都很惊讶呢。
鹤卷:如果要搞CG机器人动作戏,Orange差不多是那种你只能找他们做的工作室了。遇到动作复杂的地方,他们会打破建模、拆掉关节、只把近处的部件放大等等,动员各种技巧和专有技术来实现动画式的机器人动作戏,做得非常好。他们是少数能理解动画师感觉的CG工作室之一。结果,不仅Avant部分,连『破』中盘也陆续将福音战士换成CG,所以感觉当初的计划在『破』里一下子就突飞猛进了。
人型EVA中CG也大显身手
——关于福音战士,有很多镜头不指出来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是CG吧。关节活动复杂,腰部一扭的感觉很有本田雄先生的作画风格。本田先生对CG的EVA,参与程度大概有多少?
鹤卷:在Avant部分,本田君提出的「希望这样做」的要求并没有那么多。更主要的是在中盘,坠落第8使徒那部分。初号机、2号机、零号机三台EVA一起奔跑的段落,大量使用了CG。那里本田君应该非常细致地指示了奔跑的姿势等等。
——那是加入了作导修(作画导演修正原画)吗?
鹤卷:是先画好粗略原画,再让CG去配合,但我想部分建模也重做了。「奔跑」是重复的循环动作,但如果不明确指定足部和膝盖在这个位置、接下来脚踝在那个位置之类的话,残影就会在眼中留下痕迹,腿的动作看起来就不流畅,可能出现不协调的动感。用手绘的话,可以用轮廓来控制所以没问题,但CG的话,除非改变手脚的大小和长度,否则很难控制轮廓。这样一来,就只能每到一个姿势就从建模开始变形,来做出和粗略原画一样的轮廓。起初我也以为「奔跑」是循环动作所以适合CG,但其实恰恰相反。这对CG来说是很苛刻的要求。因为不是我负责的场景,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但深有感触。
——那里是因为『序』里大楼CG很顺利,所以就想到连大楼和EVA一起都用CG做吧。
鹤卷:因为有通过变形街区来支援EVA们的创意,所以我想大概就会变成这样。比起『序』里大显身手的武装大楼,这里是用途更有限的建筑物,所以看起来几乎像是在搞笑了。画印象板的是樋口先生,所以嘛,那成了很有樋口先生风格,大场面、傻里傻气但又很好玩的场景。除此之外,不仅是特殊形状的大楼,这次连普通大楼和一般住宅都CG化了。庵野先生的想法,大概是做出大量大楼和住宅的微缩模型,摆在摄影机前,拍出特摄舞台的感觉吧。我想他一定玩得很开心。
——整体上,包含那种类似背景动画的东西在内,用CG去精细制作,也是『新剧场版』的一种尝试吧。
鹤卷:原本从『序』的时候起,就在尝试「能不能用CG取代微缩模型特摄」之类的各种事情,这次挑战的则是「搭建布景」吧。甚至已经脱离了用微缩模型搭景的范畴,在跑来的初号机急停的场景里,远处都排列着大楼和住宅。那里几乎是把一整个城市都用CG做出来了,应该是相当辛苦的。
——哪里用多少CG,这种分配是进入制作前商量好的吗?
鹤卷:倒不如说CG的分量是在制作过程中不断增加的。试着做做看,效果好就增加,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刚才说的「奔跑」也是,最初应该只打算在单纯的循环部分用CG,结果最后增加了很多。这是Orange公司拿出了超出要求的成果的结果。
——不是一开始就全部定死,而是看情况来,是这样呢。鹤卷先生您以动画师的角度来看结果,觉得如何?
鹤卷:厉害。老实说,我没想到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自己最初对「EVA本体用CG可能很难」是持怀疑态度的。暂设5号机一切以CG为前提倒还好说,但初号机果然还是不行吧。我当时想,如果不通过比如弄成逆光剪影或者空战等演出上的巧思,是没法轻易使用的。
——而且因为很像本田先生的动作风格,所以吃了一惊。
鹤卷:动画的动作说到底也就是靠轮廓的呈现方式,所以只要本田君把那些轮廓用粗略原画画出来,那即使是CG,理论上看起來也会是本田君的动作。
——作为可能性来说,今后也很大吗?
鹤卷:根据做法不同,我觉得能找到更好的方法。像福音战士这种形状,即使在CG化里也算是难做的那类机器人,能做到这地步,让人很期待。
——其他用CG增加的是路人角色吗?
鹤卷:是的,路人在『序』的人行天桥上试用了一下,效果出奇地好。我们这边想着「大概也就只能走走吧」,结果他们还加入了走路时的细微表演,很有意思。既然能做到这样,那这次就大幅增加了。
——道口的镜头也是呢。
鹤卷:那个我记得除了背景几乎全都是3D CG。只是根据镜头不同,无论如何也有局限性。比如想用静止的特殊姿势来营造气氛的话,CG就很难做到。像那种打着手机的上班族画面,那种拿着沉重的公文包、用力导致西装起皱的感觉,果然还是作画更容易表现出来。所以,也有不少镜头是近处的人用图层,远处的人用CG。
——其他就是车辆方面是CG吗?
鹤卷:这次的车,只要在动就一定是CG,我想没有作画的。车这种东西其实很难,开头美里的车也是阿尔品雷诺A310这个车型,但让动画师用作画画出来,能看起来像是A310这个特定车型吗?顶多也就是「蓝色跑车」这种程度的印象吧。汽车嘛,不管哪种车型毕竟都大同小异,靠微妙的轮廓差异来表现特定车型是做不到的。但是用CG来做的话,轮廓绝对不会走形,所以有着不管怎么动,都能看出是Alpine A310的有点。坦克也是一样。就算努力用作画来画出90式坦克,如果旁边有辆豹2,也很难用作画画出两者的差别。如果是俄军坦克和90式坦克,大概能画出轮廓差异,但要让豹2和90式坦克在同一个场景里动来动去还要用作画区分开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就是说CG适合用来区分这些机种呢。
鹤卷:如果讲究型号、年式等等,我觉得CG比较好。只是,其实庵野先生意外地对汽车、坦克、战斗机型号似乎没什么讲究呢。不,也可能只是和我的讲究完全不同罢了(笑)。「为什么不是这辆坦克而是那辆?」这种事常有。比如明日香过来时的护卫战斗机,我也有觉得这款战斗机不错的机型。想营造出挂满副油箱、「从遥远的欧洲过来了」的氛围,但庵野先生以因为是最酷的战斗机为理由,就选了苏霍伊。而且带的不是副油箱,而是挂了一大堆导弹(笑)。那大概是特摄式的感觉吧。确实,六七十年代的特摄里,经常有明明是苏军却把美军模型的坦克重新涂色使用之类的事。
——以画面呈现为优先,不怎么追求真实感呢。
鹤卷:所以,也许那种事他是积极地放松处理的。但是,唯有船舶,他绝对不会容忍那种事。开头的舰船,船型我想也是有庵野先生的指示的。
大幅改变的『破』的使徒们
——这次,像和平鸟一样的第7使徒等,使徒的设计从根本上全都变了,这是一开始的意图吗?
鹤卷:第7使徒,其实最大的原因是TV版第八话的原画整个丢失了,用不了复用镜头。如果原画还在,就算作导(作画导演)要重做,第八话的剧情说不定也会整个保留下来。既然不能沿用原画,那就把明日香登场场景全改了吧。设计是小山重人先生和小松田(大全)君一起汇总,最终在CG上敲定的感觉。那个使徒也是硬邦邦复杂的东西在缓慢移动,是能让CG发挥优势的设计,用作画会很难吧。
——第8使徒的设计师是哪位?
鹤卷:坠落使徒的整体设计是前田真宏先生,从里面出来的人型是本田君。因为不是我负责的部分所以详情不太清楚,但那个CG我想是相当辛苦的。『序』时的第6使徒,虽然不完全,但多少能看到胜利的要点,做法是如何接近那个目标,而坠落下来的使徒则是在看不清目标的情况下,进行了很多试错吧。
——第3使徒的设计是『我们的』的鬼头莫宏先生吧。
鹤卷:是的。那个有庵野先生的大致草图,但鬼头先生提出的创意几乎是一下子就决定了的感觉。
——还有感觉角色作用变化最大的、问题所在的第10使徒,为什么改了设计呢?
鹤卷:理由我不清楚。最初的情节阶段,我记得连变形都没定下来。原本TV版的第14使徒,是有着绝妙创意的设计,特别是那个啪嗒啪嗒折叠式的手臂很有趣。那个机关,在TV用的企划书里就有一张印象板,画着像是折纸一样只有手臂部分浮在空中的使徒与初号机战斗,是从那时就有的创意,所以为什么改掉,我实在不清楚。
——TV版第十九话是EVA吃掉使徒,但『破』里是使徒吃掉EVA。我觉得这个逆转很厉害。观众肯定先是因变形吃惊,再因吞噬而双重吃惊。我觉得这使徒是象征『破』的使徒。
鹤卷:『破』里在对3号机战中,虽然和直接吃掉不同,但作为印象已经用了和捕食相似的创意。TV的话因为隔了一周可能不要紧,但在电影里,三十分钟前有印象相似的场景,我觉得那是不太好的。与其说是变形,不如说那是一种逐渐成长的感觉。像是逐渐接近人形那种。那个也是已经进入分镜作业了设计还没定下来,每天都在变。分镜上,根据不同时期也画了好几种不同的设计。关于那个使徒的最终形态,我其实到现在还想,好想做成像战队系列里的邪恶女干部那种啊。
——咦,是戴头套那种吗?
鹤卷:对。像骑士人那样,从嘴到鼻子露出女性的脸,眼睛以上的头部被使徒覆盖,身体则是裸体巨大化。我把那个方案提出来,立刻就被否决了(笑)。战队系列里常有那种在山的那边巨大化大闹的场面吧。用强行合成的方式把轻飘飘的泡沫塑料岩石踢散那种。就是那种形象,但一给他看画,庵野先生果然还是说不行。我相对来说,比起假面骑士更喜欢战队系列,但庵野先生喜欢战队系列始终是作为一种搞笑趣味来喜欢的,也许不是真心喜欢吧。不过,在结果上我觉得设计得很有趣。
——和那个使徒的战斗,有和TV版第十九话一样的分镜呢。比如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初号机冲进指挥所的镜头。
鹤卷:那部分在分镜上基本保持原样,只是由于使徒的设计不同,对不得不改的部分做了修正处理。一开始我是觉得应该连分镜都全部改掉的,但改了也不顺利。对我来说,改变第十九话这件事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所以有种越改品质越下降的感觉。
变化的EVA 2号机的设计与职责
——接着是EVA2号机设计改变的理由……
鹤卷:那个我也不太清楚。2号机在上次EVA的TV版和剧场版里都相当活跃对吧。但是,似乎在商品上并没有那么有人气。恐怕庵野先生是觉得「不是两只眼睛的不行啊!」「没有角也不行啊!」。那种不够醒目抓人的特点,特别是看起来不像脸这一点,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意了。我反倒觉得四只眼睛的镜头设计非常新颖帅气。比如钢巴斯塔(『飞跃巅峰!』)我也觉得很帅,但庵野先生至今仍然后悔把它做成了独眼。
——那个我也听说过。说是做成剪影的时候,独眼的话看不出是人型。
鹤卷:经历了那些,庵野先生可能有了「机器人就要靠脸来卖」的想法吧。我觉得他是判断2号机头部光溜溜的也是卖不出去的理由,所以才想给它加上角。
——明日香和2号机,是从最初策划『新剧场版』时,就决定了要在『破』里登场吧。我还以为是为了更加强调这一点呢。
鹤卷: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
——2号机的变化,不如说是在对第10使徒战的野兽模式那里吧。
鹤卷:关于2号机的战斗场景,我是一直在提「能不能再删减一点」的建议。因为很明显,要把剧本全部影像化,会变成超过两小时的电影。我相当执着地不断提,但关于那里,庵野先生直到最后都不肯听我的。我想他是认为这段2号机的战斗场景是必不可少的吧。不过,尽管这么认为,却迟迟出不来战斗创意,这让他也很苦恼,但纵观整体流程时,大概判断这里有战斗场景会让人情绪高涨、激动起来吧。
——本来就整体战斗场景很多,不会有「咦?这个之前是不是有过」这种困难吗?
鹤卷:有的。无论如何都会变成「只能使用同样的创意」这种感觉,所以那点很痛苦。野兽模式的战斗场景最初是樋口先生画的分镜,变形的创意很好。体内埋着妨碍活动的控制棒,将其排除后就会排列在双肩和背上。就像怪兽的背鳍一样,非常帅。但是,战斗本身,比起用创意决胜负的方向,不如说是靠极其精细的作画,也就是靠高热量来撑起场景的手法。那样的话,怎么都很吃力。
——那里最终是如何突破的呢?
鹤卷:虽然坚持着想了很多,但没想到妙招,所以结果还是靠了蛮力(笑)。从演出这边来说,没有那种「有这个创意在所以OK」的点,只能是「只有请人在作画上努力了」这种感觉。所以,那个场景是靠集中投入值得信赖的优秀动画师来克服的。
重视意外性的选角
——想再次把话题回到玛丽身上。关于起用坂本真绫女士,我也想请教一下。关于选角,大概是什么时候讨论的呢?
鹤卷:决定的时候已经相当临近最后关头了。庵野先生对于玛丽,整体上都相当慎重。也许与其说是慎重,不如说从某个阶段开始,就变成「自己还是不要决定为好」了。可能是觉得「自己决定的话,果然成不了破坏EVA的角色」吧……我也不太清楚。
关于演员的选拔,在那之前,首先是玛丽这个角色本身一直定不下来。直到后期录音即将开始前,到了再不决定就无法发出邀约的时期,即便到了那种阶段,庵野先生也没给出任何希望或者方向性。没办法,去年年底我和贞本先生站着聊天时,贞本先生和我把能想到的演员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列举出来,持续着「这有可能吧」「那不行」这样的来回,在那当中才第一次出现了坂本女士的名字。
——从动画粉丝的角度来看,因为贞本先生和鹤卷先生有『飞跃巅峰2!』的合作,很容易推测是因此才定了坂本真绫女士吧。
鹤卷:很抱歉,我完全没有这么想过。恕我失礼,在和贞本先生商量时,坂本女士的名字也是相当靠后才被提到的……。在庵野先生没有给出角色提示的情况下,分镜作业也在进行,所以我只能定义并描绘出我心目中的玛丽,那就是一个「敷衍了事的角色」或者说「狡猾的角色」。与「卑鄙」不同,是与认真、顽固正好相反的「狡猾」或者说「善于钻营、恰到好处」的感觉吧……。我觉得不这样,她就会在既有的EVA角色中被埋没,或者重叠。
庵野先生以前说过「EVA的登场人物全部都是我自己」,不仅是真嗣,加持、美里,甚至薰和丽也都是他自己的某一面。正因如此,无论哪个角色,究极而言都是一样的。虽然表面上被赋予了不同的味道,但他们的内在其实非常相似。如果玛丽也变得和他们一样,那就不可能破坏那样的世界了。所以,对我来说,玛丽是站在认真的对立面,是一个会把那种不认真用来为自己牟利的女孩子。
——也有那种感觉的台词呢。「为了我自己方便」什么的……
鹤卷:只是,那样的话就和坂本女士的特质完全相反了。坂本女士本人也是如此,她至今为止演过的角色,给我的印象都是优等生、认真。所以一开始没想到坂本女士的名字。
——但是,反而是这种相反之处很契合吗?
鹤卷:对。当从贞本先生口中说出坂本女士的名字时,我想着「这可能有点意思」。1995年最初的选角,起用了林原(惠)女士饰演沉默寡言、带有阴影的少女,邀请三石(琴乃)女士饰演29岁的成熟女性角色,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就是那么有意外性,令人印象深刻。对于玛丽与坂本女士的组合,我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和那时候或许很像」。
即便如此,还是超级不安的。我对庵野先生提议说,对于坂本女士本人的演技实力没有任何担心,但正因为在声质和角色塑造方式上反而有不匹配的趣味性,「坂本真绫女士怎么样?」,结果就「好啊好啊」这种感觉定下来了。
——当场就答复了吗?
鹤卷: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还是觉得「既然是贞本和鹤卷决定的,那就这么办吧」,不太清楚(笑)。
贯穿角色的声音的存在感
——实际在后期录音现场见证,感觉如何?
鹤卷:即使到了后期录音当天,我还是很担心。对于在Avant部分那种「哼着歌战斗」的女孩子要怎么演,在把画面和声音合在一起之前,我完全无法预测。通常,多少是能预测的。如果以前演过类似的角色,就能明白大致的感觉,但唯独这次,是用成熟的声音演,还是用少女的声音演,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到。对我来说,玛丽和坂本女士之间就是如此缺乏交集。这刻意的不匹配,究竟会产生有趣的化学反应呢?还是……这样想着。但是,听到最初的第一条测试,第一句台词配上声音的时候,我已经在暗自窃笑了。心里想「赢了!」。
——我当时也在场,那段Avant部分第一声的测试,真的很好啊。从第一句台词开始就是完美的测试,太厉害了。
鹤卷:那次测试真的很棒,有的镜头在测试阶段总导演就OK了。之后虽然又录了几条,但方向性几乎在最初的测试中就定下来了。
——关于玛丽的难点,在演技方面是哪些地方呢?
鹤卷:关于Avant部分,是在分镜的决定稿出来、作画会议结束之后,玛丽的台词又被几乎全面修改了。结果不仅是表演变了,连性格都变了。就是这么在迷茫中塑造出来的角色,所以很容易看起来在不同登场场景中像是不同的角色。一方面她被叫做问题儿童,另一方面又是为能够驾驶EVA而坦率高兴的少女,一边哼歌一边战斗,一旦认真起来就「欧拉欧拉」地喊着把使徒贯穿,说着即使痛也很有趣,以同归于尽的气势给了使徒最后一击,对5号机说「辛苦你执行任务了」。当庵野先生的修正让角色变成这种状态交上来时,我真是头晕目眩。光是在Avant部分这短短的场景里,就只能让人觉得角色已经分裂了。再加上戴着头盔看不到表情,在分镜阶段,就连她是在严肃地说话还是在开玩笑地说话,都模糊不清。就算要求说明,也只会得到含糊的答复。对坂本女士来说,塑造角色应该也相当困难。在这种状况下,角色可能会显得支离破碎、杂乱无章,乍一看飘忽不定,但希望她的声音能让这一切都让人觉得,这些全都存在于一个少女身上。
这样一来,就已经不是演技技巧如何的问题了。恐怕在站到麦克风前时,就已经决定了。这种事也很有意思。EVA的演员和角色之间的关系,和庵野先生之间的关系,与普通作品完全不同。我觉得包含与现实接壤的延续感在内,有种独特的东西。已经和好坏无关了。既不是因为技术优秀,也不是因为声质好,不是那种事。不仅要给予被要求的东西,还必须要有那种足以改变作品本身的部分才行……
——也就是说,要求的是「演员等于角色」那么牢固的东西吗。坂本真绫女士的声音加入之后,又产生出了很有『破』风格的变化,我觉得。
鹤卷:我觉得真是太好了。和她至今为止演过的角色不同,而且从测试时的印象里,也能感受到她经过了相当练习的气魄。虽然作为导演说这种话可能不合适,但声音加入之后,才第一次理解了玛丽这个角色。
玛丽是昭和老爹角色?其中的秘密
——回顾玛丽这个角色,综合起来您有什么感想?
鹤卷:庵野先生那边很少给出让「角色鲜明」的要素,这种痛苦。说到底就是这点。除了是新角色之外,没有别的什么特征。在角色作用或者说参与故事的方式上,有时像丽,有时像明日香的替代,没有必须是玛丽的必要性。「总之请给她加上点角色特性吧。比如说啊……」这样一说,那个「比如说」就会原封不动地返回来。比如我说「难得戴了眼镜,就好好地利用眼镜让角色鲜明起来吧。比如“眼镜……眼镜……”地找眼镜」之类的话,就真的就那么原样变成剧本修改稿回来了(笑)。
——那个老套的搞笑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笑)。
鹤卷:我这边本来只是打算「打个比方」而已。倒不如说是希望庵野先生去想,为了不让他直接采用才故意说些超老套的话,但不知为何一定就会被原样采用(笑)。庵野先生喜欢巨乳,所以一说「把胸弄大点吧」,明明角色设计决定稿都出来了,他还是会去改大。「要不,弄成“仆角色”或者语尾加个“Nyo”之类」,这么一说,立刻就加上「Nya」回来了。反过来,我认真提议的创意或者具体的场景,一个都没被采用过。
——那样的玛丽的存在与角色,您是用什么、如何来演出的,想再深入请教一下这些。
鹤卷:是啊。难办的一点是,那个剧本是身兼原作者和总导演的庵野先生认可了的。我也希望尽可能按那个剧本来,但一到实际画分镜的时候,就会出现很多有问题的地方。特别是与玛丽相关的部分,不仅是塑造玛丽自身角色的问题,学校的屋顶场景,以及在避难所和真嗣对话的场景,这两处一直悬而未决。
——共同点是,玛丽和真嗣两人产生交集的地方吗?
鹤卷:对。玛丽单独出场的地方我觉得没什么特别问题。Avant部分就是个好例子,一开始有种藏着掖着的感觉,但一指出个性不足的问题,庵野先生那边也给出了很大胆的角色设定。但是,一旦要让她和真嗣对话,马上就变得不顺利了。我猜想,恐怕是有一种意识在起作用,那就是不想把两人的关系定死。结果就是,不管是互相喜欢还是对立,还是变成上下级关系,在这个阶段都想停留在暧昧的表现上。这或许就是不想做出决定吧。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状态。在得到「就是这个!」的确信之前,想要保留可能性,无论往哪边发展都行,以这种状态推进故事。剧本初稿里,两人也只是在道口擦肩而过那样相遇而已。没有对话,彼此怎么感受的也没描写。就连那样的场景,一被工作人员指出「好像在等真嗣」,就会立刻撤掉。我觉得,连玛丽在等真嗣这种关系性,他都不想定死吧?既然在Avant部分都已经把她弄成那么奇怪的角色了,我就说「不做出更让人吃惊的事可不行啊。比如玛丽从天上掉下来之类的」,结果……
——就真从天上掉下来了?
鹤卷:不,一开始是「从围墙上面」哦(笑)。真嗣购物回来,一边嘟囔着「美里小姐也稍微帮忙做点家务啊」,一边走着,玛丽从围墙上跳下来撞到真嗣。「这高度也太半吊子了吧!」(笑)。在不知第几稿的剧本里,有一段场景是真嗣在学校屋顶上遇到了「在等丽的玛丽」,我一直觉得真嗣一个人在屋顶上时遇到玛丽是最好的情境,而且在屋顶的话上面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只能靠降落伞了」。庵野先生虽然说着「那样就成面堂终太郎(『福星小子』)了,我不太喜欢」……但我觉得,与其成为平凡的角色,不如有那种程度的冲击力更好。
玛丽这个角色,别说三番四覆了,我觉得轻轻松松就推翻了有十次左右吧。Avant部分,最初也是被描写成「养了很多狗和猫,勤恳而内向的大小姐风格」。但是,那样一来,怎么看都像是绫波丽的变种角色。那时候她是个住在带宿舍的女校、有点大小姐感觉的女孩子,设定是「为了我众多的朋友(宠物),我会加油的!」。甚至还有过带着叫她「大小姐」的年老管家的版本。
——在和像特工一样的人打电话的部分,多少残留了一点地位很高的人这种印象呢。那么,在后期录音时出现的「昭和老爹角色」那种细微差异,是怎么加到玛丽身上的?
鹤卷:我一直都在说「不弄成敷衍了事的角色恐怕不行吧」之类的话,但庵野先生似乎在「破坏福音战士的世界的角色」这一点上有所不同。能破坏,就意味着是「最强角色」对吧。比SEELE、源度、薰都「很强」,这在EVA世界里就是「知道更深层秘密的角色」。比如SEELE说「和剧本一样」,源度想着「我要利用SEELE的剧本这样做」,或者像薰君那样拥有更多情报,就能表现出从容的态度,所以那种人看起来就是最强的吧。那样一来,玛丽也会变成「真嗣君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其实你是这样的人哦」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变成更接近全能之神的位置了。
鹤卷:玛丽在真嗣面前,装出一副「EVA说到底也就这回事」的「我全都知道」的样子,真嗣「欸?」地做出反应,变成那种角色。但是这样一来,这回又和薰或者SEELE重叠了。薰明明都已经成为相当远离人类的角色了,和那个不相上下的玛丽,到底得是什么样的角色啊,这种感觉。谈到这个的时候,我记得我说过「往这个方向的话,不把玛丽弄成从故事外来的元虚构少女,就没法和薰对抗啊。」「玛丽必须保持普通少女的属性,同时去破坏EVA的世界。」
关于有「敷衍了事」「狡猾」特质的女孩子这个方案,因为连加持也只是假装敷衍了事,实际上是认真角色,所以如果是个从骨子里敷衍了事的女孩,就绝对不会重叠。这么一来,对于庵野先生而言,缠着头巾的昭和老爹哼着歌,「嘎!」地一下开动挖掘机那样的形象,也许就成了对「敷衍了事」的解释。
——比起狡猾,更偏向于从容那边了吗。那为什么「昭和老爹角色」会成为最终结论呢?
鹤卷:决定性因素,我想还是在于驾驶EVA的意义吧。「又苦又怕又讨厌但会去战斗」,这种悲壮感是真嗣。丽是「只有这个和世界相连」这种,果然也有悲壮感。那么明日香是不是开朗没有悲壮感呢,她则是「只有继续战斗才有我的容身之处」这样。果然,大家都背负着某种悲壮感。然而只有玛丽,反而是战斗让她快乐,是想去战斗而战斗。就算被问「战还是不战?」,她也绝不会犹豫。也许连选择这个选项都没有。不会奇怪地自我觉醒,去苦恼「自己的人生这样就行了吗?」。当试图描绘一个与以往EVA所描绘的、不断自问自答寻找答案的现代式角色正相反的角色时,我想,可能就出现了昭和式的细微差异吧。不,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这么说了(笑)。
我觉得,对于庵野先生来说,当他想只收集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创作时,「昭和」这一点或许也大有关系吧。
以绝妙的平衡介入的新角色,玛丽
——与玛丽相关的、一直悬而未决的与真嗣互动的屋顶场景和2号机场景,最终是如何演出的呢?
鹤卷:屋顶的场景,不管重写多少稿都没有好感觉,庵野先生甚至半带恼怒地说过「那就不要这个场景了」。
——哎呀可是,剪掉那里的话,就连不上最后真嗣站起来那里了啊。
鹤卷:驾驶2号机时玛丽和真嗣的对话场景也有突兀感,所以是连同屋顶场景一起一直搁置的。包括玛丽到底是不是那种会对真嗣说教的角色在内,就这么悬而未决地推进着。明明不想明确两人的关系性,但这个场景里玛丽要促使真嗣奋起这一点,是早就定下来的。可以说,从决定要让玛丽参与到故事中心来的时候起,在这个场景里,除了让玛丽代替加持来影响真嗣的决断之外,别无他法。
——最终在绝妙的平衡下完成了呢。说话的内容确实是说教,但因为是不太了解的外部世界来的人在说话,所以也可以有不同理解。这和刚才提到的元虚构少女,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相通的。
鹤卷:因为啊,那个场景我提议的是「玛丽是个超级容易会错意的角色」。把真嗣错当成一般人,说「不快点逃会有危险哦」,擅自把他弄到外面去,是个会错意又爱管闲事的角色,这就是玛丽(笑)。我觉得这样比说教更能突出真嗣的没用,挺好的……但太不EVA了嘛。也因为有代替加持在西瓜田里说教的作用,庵野先生那边无论如何都会微妙地倾向于说教角色。
——现在的版本也加入了会错意的要素呢。正好处于一种内容微妙地没对上、取得了良好平衡的感觉……
鹤卷:那里要是动真格地说教的话,就变成「那让加持来说不就好了」……
——TV版的强制力又发动了呢(笑)。
鹤卷: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那样。在EVA的世界里,大人角色就注定是加持。一旦想让玛丽凌驾于真嗣之上,不知怎么就必然会变得像加持。我们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又朝着和TV版『福音战士』相同的地方去了呢。
——这点上似乎要得出结论了,果然,「破坏」已经成形的东西是这么不容易,一旦真要去做,才发现异常坚固,但是总算想办法进行了破坏,就是这种感觉吧。
鹤卷:结果,也许并没有破坏彻底。不过,费了这么多苦心才逐渐看清的玛丽这个新角色,要怎么用下去,那还要看下一部了。
——看到逐渐成形、丰满起来的玛丽,您是怎么想的?
鹤卷:既然是好不容易让她登场的新角色,我希望她能像丽和明日香一样受欢迎,成为新的EVA世界里不可或缺的角色。多亏了坂本真绫女士的声音,尽管登场场景很少,我想还是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下一部往后,希望能把她塑造成更好的角色。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曲折和变迁,但最终却看起来各种伏笔、细节都合情合理,这点真是可怕。令人佩服。
鹤卷:如果看起来有条有理地整合好了的话,那还真是可怕呢。
第二部独有的困难
——今天听到的话非常具有刺激性,是因为它展示了「故事究竟是什么」的某个侧面。特别是对年轻人来说,我想会有一种误解,认为「故事就应该由完美如神一般的创作者,基于完美的剧本,经过深思熟虑来描绘」。我想传达的是,其实未必是那样哦,这样一种微妙的意味。
鹤卷:按计划、按预想做出东西,未必总是有趣的,反过来说,那些有可能破坏作品的突发奇想或者意外事件,有时反而能让人发现想象不到的有趣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我个人认为,在『新剧场版』公诸于世的过程中,展示这一点也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鹤卷:对我来说,所谓好的导演,就是那种在掌控整体的同时,又能将无法控制的部分、不去控制的部分,用作为作品的武器的导演。只做那些自己知道能做好的事,那多没意思啊。
——于是,就这样压制住了各种力量,最终让『破』成形了。在作业上还未完全结束的此刻,冒昧请您做个总结,能谈谈您的感想吗?
鹤卷:总之,没能给工作人员们足够的时间,非常抱歉。请一定写清楚,在这个阶段,我依然很不安,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完成(笑)。
——即使是在完整样片阶段,也已经让人感慨这是一部非常浓郁、分量十足的电影了。有种吃到撑的感觉。
鹤卷:会吃到撑,显然是因为不这样就没意思了。第二部果然很难啊。
——这是这次我个人在验证世上那些系列第二部电影时,注意到的事。也就是说,作为一部「从前作的“后续”开始,以“待续”结束的电影」,它只是被剥夺了「开始和结束」,但在电影构成上应该是非常严峻的。连『星球大战』、『指环王』都是这样,『黑客帝国』也是,纵观世界范围,「2」都很难。
鹤卷:我真的这么觉得。很难变得有趣起来。我甚至觉得,这真是让人束手无策。
——剧场版『机动战士高达』的第二部(『哀 战士篇』),给人的印象是个例外,通过把战斗场景的高峰与高峰连接起来,总算成立了。
鹤卷:那么结论就是,只能靠增加战斗场景了。所以,我觉得庵野先生没有砍掉2号机的战斗场景,也是正确的。说不定,如果有大量的日常场景,更多地去深入挖掘角色,也许能把『破』拍成一部「好电影」。我最初倒不如说反而希望那样,但那样的话,我想肯定会变成一部无趣的电影吧。我甚至觉得,第二部这种东西,干脆全部做成战斗场景,中间稍微插一点日常场景当连接,这样刚刚好。
——虽说战斗场景会让人吃到撑,但再看一遍时,前面的水族馆场景、吃饭相关的安静部分的意义就会沁入心脾,一定会让人哭出来的。我自己就是这样。这是我看了好几次后的感想,觉得这取得了它自身的平衡。感觉就像一想到后面有浓郁的主菜等着,就连前菜也能品尝得津津有味。
鹤卷:这次,从剧本、分镜阶段就删掉了相当多的场景,去号了很多地方。我想那正象征了『破』的迷茫。起初有种无法大幅展开,只能一点点地、细碎地推进,否则就不安得不行的感觉。为了让总集篇式的展开能流畅进行,在各处制作了很多单纯只为衔接的场景。即使从剧本推进到分镜,也找不到『破』整体的良好平衡。找回平衡感,是在剪辑工作开始之后,才终于有了那种感觉。
——在这样修罗场般的状况下很过意不去,但如果有什么承上启下的丰富素材,请一定说给我们听听。
鹤卷:次回预告啊……。我想这次也会让场内骚动的。次回预告又会把美味的部分全拿走。绝对是这样。
——这次是双重打击呢。因为在结尾之后有那个尾声,正发愣的时候预告又来了。
鹤卷: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大家满脑子都是下一部的事,说不定谁也不记得『破』了吧。明明这么辛苦(笑)。不过,有画明日香复活,真是太好了。是我拜托「请一定把复活加进去」的。没有那个的话,我可能会被明日香的粉丝杀掉的。
——我想包含对下一部的期待在内,气氛会热烈起来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鹤卷:绝对会完成的。
寄宿着让人不在意细节的力量的作品
——在『破』中,特别只有鹤卷导演您做了场刊的单独采访,所以请您一定要谈谈电影完成后您的看法。首先,在观看初号试映时,您的直率感想是什么?
鹤卷:重新完整看一遍,会发现相当多的瑕疵,老实说,初号试映我是提心吊胆地看的。A、B、C部分是在日程相对宽裕的情况下制作的,所以还能比较安心地看,但D部分就……
——D部分真的,听说即使在混音工作室里都有惊人的状况。
鹤卷:最后最后的冲刺,真的是太厉害了。虽然不知道有几分是真心话,但庵野先生也在初号试映开始前的致辞中说「一度曾认为赶不上了,已经放弃了」。心中充满了对让它赶上进度的工作人员的感谢。
——真的就像奇迹一样赶上了呢。但是,实际通过影片观看,却完全看不出那种痕迹。我首先对此感到惊讶。
鹤卷:恐怕包括工作人员在内,观看的人全都是这样想的吧。在观看影片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或者说仿佛有种将人卷入的力量在起作用,我感受到了那种力量。从制作推进方式来说,也是在剧本最终定稿前就进入了分镜,某种程度上是边在分镜中细化内容边推进作业,但这个分镜本身也没有定稿。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最后。也就是说,没有一个能够俯瞰整体的设计图。「那前后是怎么回事?」「哎呀,我也不太清楚」这样的事情,有一大堆。
——对工作人员来说,也是在初号试映时才终于看到了全貌吧。但是,那个全貌相当扎实,感觉重要的东西确实传达给了观众。
鹤卷:EVA有它自己的观看方式,观众也是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上来看的。我想深深感谢观众们。仔细看的话,应该到处都有矛盾之处。但是,它寄宿着一种让人不去在意那些细小矛盾或者不足之处的力量。电影,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这一点您感受很深吗?
鹤卷:对。我是那种容易去分析的人,所以会在意逻辑不通的电影。但是,单纯作为一名电影爱好者,去思考自己喜欢的作品是什么时,就会发现其实并不是那样。靠逻辑推理、细致制作,是否就等于会成为喜欢的电影呢,绝非如此,也有很多令人喜爱的烂片。当然,我不认为『破』是烂片,但至少对我来说,它成了令人喜爱的电影。这让我很高兴。
——您认为,成为这样一部作品的主要原因在哪里呢?
鹤卷:那可能已经是就算分析也没有意义的事了吧。直到最后的最后,大家都在努力。首先,就是这一点吧。庵野先生也好,摩砂雪先生也好,CG部队也好,作导、动画师也好,美术也好,上色也好,摄影也好,大家都在挣扎。有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总之人事是尽到了。音响方面也是,听说在最后阶段,他们连续24小时以上不睡觉在作业。直到最后的最后,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我想就是这样吧。
——那种拼命努力的现场情形,果然还是会烙印在影片上呢。
鹤卷:我觉得动画也是如此啊。实拍的话,现场的气氛和努力会直接反映在画面上,所以很容易理解,但动画也一样,那种热量般的东西是会印上去的。就算这次内容完全相同,但如果是在日程非常充裕、可以慢慢做的状态下制作,我想是不会形成那种热量的。应该会成为一部沉稳得多的电影吧。当然,不实际试试是不知道的。
——采访樋口先生的时候,他甚至说希望就以这种寄宿了热量的状态保留下来,可见大家都感受到了这一点吧。
鹤卷:观看的结果,确实能感受到热量。正因为如此,我想才会有那种被卷入的感觉吧。
用摄影处理营造出「非现世感」的D部分
——在影像上,D部分也营造出了独特的氛围,我想再请教一下这方面具体的表现。
鹤卷:D部分终盘,摄影真的非常努力,我认为实际上已经可以称之为「摄影动画」了。
——在『序』的时候,也听到了「今后是摄影动画」的说法。
鹤卷:那时候的意图是,通过数字摄影,能够控制光线、色彩以及空气感等,但这次的情况是,甚至利用数字摄影的力量,踏入了本来属于动画师领域的部分。比如A.T.力场的运动,还有在空中飞舞的瓦砾等。终盘部分连续出现没有摄影的努力就无法成立的场景,所以给摄影部门造成了极大的负担。美术在这里也变得简洁,一直持续着废墟般的地下大空洞和红色背景之类的东西。在那之前的构图稿和美术,是参考了勘景照片等很细致的东西,所以营造出了独特的氛围。
——也传达出了一种像舞台剧般的异世界感。
鹤卷:那是刻意瞄准的。因为我想把这里做成「非现世」的场景。用『序』来说的话,就像是遭到第6使徒攻击后的双子山山顶那种感觉。那里在拜托美术导演画印象板时,我也说了「这里是地狱」。和那个相近,持有N2炸弹的零号机爆炸之后,有一半是「黄泉之国」,初号机觉醒之后则完全是「那个世界」。我是抱着营造出那种印象的想法去做的。所以我想,和在那之前描绘的接近现实世界的A、B、C部分相比,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也包含了这样的计算在内,算是很成功吧。
鹤卷:当然,作为日程上的情况,因为无法做得很细致,所以这也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但也并非仅仅如此。在A、B、C部分的街景中展现出了那样的密度,那么在高潮部分要拿出更胜一筹的东西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所以就采用了这种通过做减法来营造异常感的方法。
——在色彩方面,初号机颜色变化的地方很打动人心。
鹤卷:那个是偶然的产物。在B部分坠落使徒那段,初号机用A.T.力场顶住使徒的场景,作为参考做了一次色调调整时,把绿色的部分改成了红色,庵野先生很喜欢,就用在了D部分。相当于2号机野兽模式的强化,在初号机这边已经做不到了,所以作为一种能与之匹敌的、简单易懂的变身表现,我觉得挺好的。
——在TV系列相应的场景中,初号机也会变成觉醒状态,所以也给人一种在押某种韵的印象。
鹤卷:在最后的最后出现的觉醒初号机在高空仿佛燃烧着的那个场面,前田真宏先生画了印象板,就直接用作设定了。庵野先生的指示很抽象,所以是前田先生领会其意,总结出来的。利用透出的血管和脉轮状的核心,去接近目标形象,真不愧是他。作为画面整体,或许再接近一下作为图像来源之一的威廉·布莱克的天使画那样的处理方式,也可能挺有趣的。
押着某种韵律的歌词的意义性
——在D部分的高潮,音效全部消失,只留下歌声和台词,这种音响演出,您怎么看?
鹤卷:我想那其中也包含了因为画面来不及赶不上混音而采取的解决对策,是庵野先生的判断,我觉得那样挺好。负责音效的野口(透)先生原本应该是计划加音效的,如果是在日程万全的状态下制作,说不定会加上SE,但那种情况下会变成什么样,我倒是挺感兴趣的。
在3号机场景用『道别在今日』,因为剧本和分镜都有指示,所以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似乎是从TV版时就在考虑的事。歌词内容相对于影像,容易被认为是一种讽刺或者说反语,带有某种恶趣味的味道,但歌词里有一句「像天空飞翔的小鸟一样自由地生活」,我觉得那里在与高潮的关联上有着深刻的含义。也就是说,我想『请给我一双翅膀』是不是成了押着某种韵律的回应之歌。歌词的内容庵野先生非常在意,这一点是确凿的。
这两首歌,或许因为现在被收录在教科书里吧,听人说是「童谣」时我吃了一惊,但对我们来说那是民谣,所以能感受到歌词中强烈的讯息性。年轻人听的时候,感受到的东西可能会和我们意图的有些不同,但我认为,恐怕在庵野先生的感觉里,这和在『真心为你』中同样使用了歌曲,并没有太大区别吧。
——后期录音的时候,是在假定会加SE的前提下录制的吗?
鹤卷:我自己是预想,即使为了突出台词,SE会在一定程度上被限制,但所谓的环境音、接触音会留下来。然而SE全被去掉了,有就有,没就没,这种果断大胆,我觉得很有庵野先生的风格。在结果上,绪方(惠美)女士的声音更加突出,更加令人印象深刻,我觉得很好。首先,有绪方女士那逼真的演技在,判断出仅凭那个声音就能决胜负,所以才做出了那个选择吧。
——那个判断,是在音响现场做出的吗?
鹤卷:我当时留在khara做摄影前检查的工作,正在混音的庵野先生联系我说「可以把SE都去掉吗?」给摄影带来很大负担的最后一幕,在日程上真的是极限了,我们知道无法做到完美。我这边是说了「我没有自信能让画面在没有SE的情况下撑得住」,但最终判断交给了他。庵野先生是很讲究效果音的演出家,所以会做出去掉效果音的选择,应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吧。即使去掉效果音,反过来如果有能得到的东西就好,这种选择很有庵野先生风格,我是很难做到那么果断的。
高潮部分注重的是速度感
——影像上,真嗣在插入栓内爬行前进的段落,被谜一般的特效装点得令人印象深刻。
鹤卷:就是光线和阴影唰唰流动的那个吧。那里我想要的效果是,表现出明明有阻力在被推回去,真嗣却忍受着它向前进。但是,地点是在插入栓内部,所以没法做什么特别的事,而且如果是给作画带来过多负担的表现,日程上也会来不及,所以考虑了仅靠摄影可能的方法,做成了那种表现。
稍微有点印象的是,『2001太空漫游』里,光线在头盔上流动映照的镜头。我虽然想做接近那个的效果,但是,如果比如不是在真嗣脸上映出,而是在空间本身做出CG光线流动的表现,我又觉得不太像『EVA』。我想能不能用更模拟的方式来表现呢。想着能不能做成像『007』系列片头那种,把影像投射到站在放映机前的人体上的感觉,就成了现在的表现。从作画的动画师角度来看,肯定会不满地想「好不容易画的表情,这不都看不见了嘛」。
——从那一带开始直到最后,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鹤卷:我也听榎户先生说过「喜欢在速度感中迎来高潮」。确实,『樱兰高校男公关部』最后也是坐着马车跑在桥上迎来高潮。我也是试着模仿了一下。特别是最后的部分,作为初号机的战斗场景来说动作很少,动得也很沉重,所以想要一点速度感,这也是理由之一。
——在观众看来,那段展开也是极其兴奋。
鹤卷:真嗣救出绫波丽的段落,插入栓的尖端连接着别的空间,把手伸进去,把绫波丽扑哧扑哧地拉出来,这个创意是在热海合宿时想出来的。与此同时也觉得,靠初号机与真嗣的动作同步、做出同样动作这个创意,就能行,所以并没有那么辛苦。
辛苦的,不如说是高潮之前的部分。玛丽的2号机和使徒的战斗啦,玛丽和真嗣的关系啦,这些部分要辛苦得多。结果上,玛丽能有人气,我觉得真是太好了。
「想将玛丽塑造成一个值得爱的角色」的使命感
——关于玛丽,看过完成影片后,费尽心血的玛丽性格塑造等,感觉如何?似乎作为『破』独有的、不烦恼而当即立断的角色,成了话题。
鹤卷:看起来有决断力这一点,我想是因为她是属于庵野先生『飞跃巅峰!』里出现的太田教练或者田代舰长那种谱系的角色吧。我觉得是因为有一种军人般的,或者说武士般的干脆果决,所以看起来像是不会为决断而烦恼。
——原来如此,决断力本身并不是重点。
鹤卷:因为是描绘优柔寡断已经流行过了之后,所以可能是作为没有烦恼必要的人来描绘的吧。要做的事情本身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的,所以根本没有「不做」这个选项。所以我想,不是21世纪式的新颖,而是反而变得像昭和的老爹了吧。不如说,玛丽是个怎样的人,我希望交给接受了她的观众们去多多讨论。
——包括玛丽的部分在内,我认为『破』整体上有很多部分是苦心积虑、反复摸索才做出来的。然而,因为也取得了巨大成功,似乎也有人认为这是经过调查后精心计算做出来的,确实也存在一些让人不得不这么想的、不可思议的自洽性。对于这种落差,鹤卷先生您是怎么看的?
鹤卷:比如说玛丽这个角色,迟迟定不下来、反复摸索的时期很长,但即便在这种时候,也并非是单纯在迷茫中定不下来,而是工作人员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创意,是这些创意的相互碰撞和磨合积累下来的。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一种「玛丽必须得塑造成一个绝对值得爱的角色」的使命感,至少,我希望她能得到庵野先生的喜爱。我想,那也就等于玛丽会成为被观众喜爱的角色。如果「被爱」这个词会引起误解,那么「能有好感的角色」或是「能让人感兴趣的角色」也可以,我是希望她能成为那样。
——也包括了那种纠葛在内,并非是一条直线式的靠计算做出来的东西吧。
鹤卷:当初,庵野先生提出的玛丽这个角色,在我看起来总觉得有种可怕角色的感觉。在对真嗣施加影响的场景的态度和台词上,也感到有些高高在上和阴谋的味道,我实在不觉得她会成为真嗣喜欢的女孩子。我甚至觉得,庵野先生自己恐怕也对玛丽不太感兴趣吧。那样的话,有一段时间,她看起来就像是仅仅为了推动真嗣而存在的角色,或者仅仅是为了在『破』里改变EVA而存在的角色。
另一方面,因为庵野先生喜欢的角色已经有很多了,老实说,那段时期有一种「不需要其他喜欢的人了」的调调。但是,我至少希望庵野先生能喜欢上她,所以就各种提议,「把胸部变大吧」,「加个什么奇怪的口癖吧」,这样一点点添加了可能会让他喜欢的要素。
因此,我认为果然是那种制作上的纠葛的积累,赋予了影片力量,其结果也符合了观众的最大公约数。这么一想,仅看结果就被认为是「在迎合大众口味」,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是成功了,所以我觉得这也没办法。
——被人认为是做了市场调研、学习了最新流行趋势后塞入新要素的作品,这怎么说也有点不对吧……
鹤卷:哪里,根本没学习啊(笑)。特别是庵野先生,真的没怎么看最近的动画,我们反而希望他能多学习学习呢。最初TV系列『EVA』的时候,确实有过调查分析『机动战士高达』和『美少女战士』优点的事实。但是,现在的庵野先生,恐怕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曾经是先有热门的保守,然后有作为革新的『EVA』,但现在不是那样了。玛丽的角色问题之所以走了弯路,我想也是因为处于一种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的状态。
能多次体验高亢激昂时刻的电影
——另外,在以鹤卷先生的创意为基础的部分,关于3号机事件,有熟人跟我说「明日香每说一句话,就立一个死亡Flag,让人出一身特别讨厌的冷汗。在电影院有那种感觉还是第一次。」对于这种反响,您怎么看?
鹤卷:那正是我的目的,很高兴呢。表面上在进行着极其幸福的对话,但实际上心里明白那些全都是死亡Flag,这么看着,是种很难得的体验吧。
——对,就是那样啊。特别是知道TV系列的话,就能预想到如果明日香坐上3号机会变成怎样,所以就会引发预期不安,一面希望「不要驾驶」,一面又想「即使驾驶了也希望她能得救」。这真是很少见的现象啊,我在首映日去影院时也从影院的气氛中切身感受到了。
鹤卷:和恐怖片也有点不同,这正是只有在那个瞬间才有的趣味。在看到的画面里,明日香和美里在谈论着无比幸福的未来。但是看的人却在想象着与那里所表现的东西完全不同的可怕未来……。这种提心吊胆、心跳加速的瞬间,正因为是重制版般的电影才能做到,所以确实有想要描绘那个瞬间的想法。
——即使是『EVA』,也没法再来一次同样的事吧。不过,即使在那个梗已经知道之后,依然有很多回头客来到影院。那么,电影就不仅仅是靠某个机关或者梗成为卖点了吧……
鹤卷:当然,也有想解开谜团,或者想把没看清的地方再看一遍,这样的享受方式。但是,绝不仅仅是那样,确实存在某种高亢激昂的时刻,是想再体验一次那个吧。如果故事、展开、结局全都知道,即便如此还想再看一遍的话,那么比起想看细节,应该是想再体验那段时光吧。
不仅仅是因故事或者台词而感动,或者动作戏很帅,而是画面、音乐、音响的相乘效果,在思考也仿佛变得麻痹的状态下,产生了高昂感吧。就像在锐舞派对里,在强音和强光中,那种想做什么之类的思考逐渐麻痹,只剩下舒适的时间在持续的感觉。
『真心为你』的人类补完计划场景,也有类似要素呢。出现了很多无意义的画面,一直处于思考了也没意义的状态,渐渐变得恍惚。那种感觉很舒服。我当时就想着,要是能做出那种舒适感就好了。当然,这也不是刻意瞄准就能轻易做到的。
——说起来,庵野先生在开始『新剧场版』的时候,写过主旨为「动画影像有着接触原始感情的趣味」的宣言,我觉得这正是将那个宣言实现了。
鹤卷:真的,很棒啊。我觉得动画的动作戏并非靠道理,而是有着作为生理现象般感觉的舒适感。与实拍相比,动画将那种舒适感作为传达载体的比例似乎更大。
——将动画表现不是作为手段,而是作为趣味的本质来把握并追求到底的动画电影,我觉得看似有,实际上并不多。宫崎骏导演的作品另当别论。
鹤卷:确实不太有呢。恐怕,在动画师掌握主导权的作品里,才可能有那种对趣味的追求吧。虽然只是部分地,但确实存在让人觉得舒服的瞬间,光凭这点就有观看的价值。要是能把那作为电影的价值展现出来就好了。
——那么,最后请您对『破』做个总结,说几句吧。
鹤卷:我自己,至今还不太清楚啊。现在也就只能说句「大卖了真好」……
——那么,通过『破』,您自身有没有什么收获呢?
鹤卷:说服庵野先生的时候,我大概学会了用道理来说服人的方法吧(笑)。我看起来好像是在靠逻辑做东西,但实际上,是相当凭感觉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很多事只有我自己明白,但这次,为了说服庵野先生,回想起来,为了把那种感觉理论化,真是付出了努力呢。
结果,我渐渐明白了电影的结构这种东西。不是作为理论明白,相反,是能够相当清晰地意识到那种俯瞰电影整体时的模糊感觉了。比如这边是蓝色,从这里开始颜色变淡,一旦变成黑色,最后变成通红,这样就完成了,类似这种感觉。那种感觉才让我觉得是手工制作。有种这里已经没问题了,这部分还没完成所以连不上,能够明白这样的事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果能清晰地意识到,也容易把它理论化。这样一来,或许也容易向工作人员说明了。不过,轮到我自己的作品的时候,说不定意外地做不到呢(笑)。
——接下来的『Q』里,您有什么想尝试的事吗?
鹤卷:『Q』还早着呢,但我自己觉得,像『破』这样绕着弯子玩,反而更有趣,这一点我是感受到了。就是那种能把旧作当成武器来用的趣味性。
——原来如此,即使要去往与以往的『EVA』不同的方向,也有那种可能性呢。『破』的观众似乎也很享受那部分。
鹤卷:这次的观众,我觉得有一种享受「错位」的乐趣。在这个意义上,『破』也是一部特殊的电影。制作起来那也确实很有趣,所以下一部也希望能加油。
——非常期待。谢谢您。
(2009年4月22日、2009年5月18日、2009年10月23日)
PROFILE
导演:鹤卷和哉
1966年生。新潟县出身。经由Studio Giants,自『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1990年)起作为动画师参与GAINAX。在同作品的LD-BOX影像特典『娜迪亚附赠剧场』中首次担任演出。初次导演是1994年LD-BOX『飞跃巅峰!欢迎回来BOX』中收录的影像特典『飞跃巅峰!新·科学讲座』。在『新世纪福音战士』中担任TV系列的副导演,同作品剧场版『REBIRTH』的导演与演出,同作品剧场版『Air』的导演与演出。之后,在OVA『FLCL』(2000年)中担任原案与导演,以崭新演出引起巨大话题。后续的OVA『飞跃巅峰2!』(2004年)中也担任原案与导演。在『破』中,除了担任分镜统筹、Avant、A、D部分的导演外,还负责了EVA-EXTRA的拉页版权插图。此外,除了初号机特写的剧场版海报外,杂志封面、传单、CD等也使用了鹤卷导演的分镜,实际上也提供了主视觉图。
取材・执笔:冰川龙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