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作画导演：铃木俊二
在TV系列『新世纪福音战士』开篇第一话中担任作画导演。此后，铃木俊二以设定补、作画导演、原画、构图稿监修等多重身份，作为动画师从多方面支撑着『EVA』的画面制作。那么，他在此次担任总作画导演的『序』中，又承担了怎样的工作呢？
日程紧张的作画作业
——请先谈谈您参与本作的经过。
铃木：我大概和P先生（松原秀典）（※1）同时期接到邀请的。记得有人跟我打招呼说「差不多要开始行动了」，但当时是在酒桌上，所以不太记得是谁了，我想庵野先生当时也不在场。不过对我来说，很早以前就跟庵野先生说过「要是有下一部的话，记得叫我啊」。
——那么，接下来的这部作品就成了『EVA』是吗？
铃木：是啊，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来做。正式接到消息是两年前的冬天，那时我还在GONZO工作。鹤卷先生跟我说「想见个面谈谈」，就和庵野先生一起吃了顿饭，席间被拜托说「又要做『EVA』了，请多关照。导演是鹤卷，务必请铃木先生来担任作画导演」。那时，khara应该还没成立。
——当时说的是怎样的一部作品呢？
铃木：说的是「会加一点新镜头，不过是总集篇」。所以当初的前提是，算下来总共大概两年半就能结束的工作（笑）。
——对于要重做一次『EVA』，您当时的真实想法是？
铃木：说实话，我当时觉得「要是去挑战新东西多好啊」，但毕竟牵扯到商业层面等各种因素嘛。我上次『EVA』结束后就离开了GAINAX，有段时间处在能从外部观望的立场。所以对庵野先生独立出来成立新公司这事，我多少能客观看待，觉得「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因此，也没什么好坏之类的意见，就觉得作为工作好好干就是了。只是，我预想过，大概会遇到不少困难吧。
——您是大概什么时候进入现场的？
铃木：大概在这个工作室成立之前，也就是前年（2006年）七月左右吧。那时候就开始碰头商讨了。
——作画工作是从哪方面着手的呢？比如先从发掘原画开始？
铃木：那些具体的工作是由制作的小笠原先生（宗纪／动画制片人）他们负责的。那项工作要是不先有个眉目，我们动画师也无从下手，所以有段时间我虽然进了工作室，却处在没活可干的状态。
——那么，初期您是一边看着他们发掘原画，一边等着吗？
铃木：对。当时纸质资料也散佚了，我手里还留着一些贞本先生画的未公开草稿原画和草稿设定之类的，所以也去发掘了一下那些日后可能用得上的资料。
——在那个时间点，感觉还完全看不清包含如何处理发掘出的原画在内的整体工作量对吧。
铃木：公映定在九月，应该是前年（2006年）年底的事吧。在那之前我在GONZO做过『勇敢的故事』的作画导演，有剧场版的经验，所以会倒推时间表来预判「这个镜头数的话，大概要花这么久」。如果九月公映，因为涉及录音，七月初左右作画不结束就糟了。我当时很明确地对周围人说「要是有五个左右的作画导演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实际就半年时间，要搞将近两千个镜头，根本不可能」。
——是说在体制上行不通吗？
铃木：是的。按天算的话，明显能看出会崩盘。虽然有人说什么「火灾现场的蛮力」，但我也已经不年轻了，不可能天天住在公司干活。所以对我来说，从2007年正月过后，就下定决心只能埋头苦干了。算着一周改了多少张画，画得相当拼呢。不过这样干下来，到四月份左右就累垮了（笑）。
十二年前与现今画风的统一
——铃木先生您是想着总之先赶镜头数吧。那主要是修正TV版原画的镜头吗？
铃木：是啊。一边给发掘出的原画做修正，一遍并行处理新画镜头的构图稿修正。森山（雄二）先生和黄濑（和哉）先生后来也作为作画导演加入进来，但即便如此，途中的整体工作量也还是急剧增加了。只增加百分之二三倒也罢了，忽然就多了百分之十五左右，根本追不上。相当吃力啊，所以跟制作（进度管理）那边也吵得挺厉害的。那可不是靠两三天熬夜就能解决的工作量。
在khara这边，庵野先生身兼社长、导演和制片人数职，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按常理，本该有人出来制止导演说「请等一下」的。
——话说回来，关于修改TV版原画的工作，有设定过要修改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有什么方向性吗？
铃木：不，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判断画得很好的原画，不改也行。
——比如TV版是标准尺寸，这次是宽银幕，又是剧场版，画面密度本身也不一样吧。
铃木：构图稿方面很大程度上仰仗摩砂雪先生的品味，我其实没做太多工作。作为总作画导演，我主要是修正角色。
——动画业界几乎每年整体的画风都有一种流行趋势变化吧。您有没有做过将十二年前的流行和现在的流行进行匹配融合的工作？
铃木：当然有啊。就连我自己的画，看十二年前画的都像是别人画的一样。虽然我也想尽可能呈现出统一感，但准备时间终究是压倒性地不足。
就拿TV系列的『EVA』来说，第一话也花了三个月左右。这样，做着做着就渐渐对画面熟悉起来了。正因为有那样的助跑时间才总算顺利，但这次是一下子就全速冲刺了对吧（笑）。初期拿出的画，连我自己都觉得和后半部分有落差。真的很希望能多些准备时间来适应。首先，十二年前的画，现在就算想画也画不出来了啊。就算是贞本先生画的画，初期的和现在的，角色也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呢。
——确实，看漫画单行本的话就非常明显。这方面您是多大程度上去配合调整的呢？
铃木：原本就算要把TV影像浓缩成九十分钟，各话的作画导演都不一样，画风也就各不相同。对此，在最低限度统一角色这方面的工作，我想应该是做到了的。B部分由P先生担任作画导演，那部分我也在构图稿阶段就加入了能看出「希望这样改」这种方向性的修正。作为总作画导演通览全片，自认为是尽量做到没有违和感了。
领会意图的同时统一整体
——作画上的细节韵味方面，您注意了哪些点呢？
铃木：P先生并行参与的作品，是负责肌肉发达男性角色的角色设计，他画的裸体真嗣也很有肌肉感，我就要求他「请画得更像少女一些，带点纤弱的感觉」。因为这次听庵野先生和鹤卷先生说「想要好好描绘真嗣和美里的故事」。庵野先生还说过「想要好好刻画美里和律子这个世代」。
画风说到底也跟这些演出意图相关。不成器的真嗣在最后关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也得把此前一路走来的真嗣真正画成一个废物般的、纤弱的中学男生才能成立。因为有这层考虑，我几乎是不厌其烦地把真嗣的脖颈画细、画成溜肩，在这些地方我是有意识地执着修正的。
——原来如此。不光是单纯修改脸部，而是必须把角色所带有的整个氛围都调整到位啊。那么，之后相当一段时间，就是持续修整发掘出的原画和新绘制部分的构图稿对吧？
铃木：总是三四个作业同时并行啊。光是修整TV版的，大概就头两个月吧。之后简直就乱成一团了（笑）。其实我本来B部分也想自己做作画导演的，大概五月初的时候被制止了说「这个你就放弃吧」。因为我说过「松原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您之后还是以A部分为中心做作画导演吧。
铃木：除了新镜头的构图稿之外都是这样。五月中左右，A部分的修正就全部完成了。六月后半开始，最初说是让我改B部分里相当于TV版第五话的部分，但随着时间紧迫，就又被告知「原本就画得好的地方不改也行」了。
——TV版原画找不到的部分，是怎么处理的呢？
铃木：在演出原口先生的指导下，由助手根据打印出来的画面在一定程度上再现原画，再往那上面加修正。有些则是把复印件交给我，由我直接绘制原画。大概是判断如果是静止画面的话这样更快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把打印稿当作原画，在那上面做修正啊。
铃木：特别是TV版第一话、第五话是我自己当的作画导演。所以「那时候是这种心情啊」，「是有这种意图才做成这种画面的啊」，这些我自己最清楚。尽管如此，A部分的导演毕竟是摩砂雪先生，我还是尽可能反复确认着推进工作的。
——有没有和TV版看起来一样，但其实多少有些变化的部分呢？
铃木：在我这边，本来没太打算去改。只是，单纯把TV画面拉伸，或者稍微补画些横向的画面，在剧场的宽银幕上是营造不出纵深感的。毕竟还是想呈现剧场版独有的画面啊。摩砂雪先生考虑了构图取景，尝试了把构图稿整体缩小之类的手法。所以呢，结果就变成了「那还是全部重画来得快」这么回事了。
另外做TV版的时候，粗心的小失误相当显眼。比如美里的手表时有时无之类的。这些其实本该告诉演出的，但我这边就尽可能去统一整合了。
——也许这么说有点极端，那就是说原封不动照搬TV版是行不通的吧？
铃木：怎么说呢。导演团队的执念，一开始应该也没那么深。大概是后来渐渐认真起来了吧。
身为动画师的两难困境
——其实，观众的印象应该会陷入一种奇妙的感受吧。好像是TV版原样，又好像不是。我自己也曾以为TV版原画的部分就只是单纯数字重制的作业。我对此很感兴趣。
铃木：话虽这么说，动作是没法改的呀。本来，动画师和只做修正的作画导演略有不同，是要让角色演起戏来才算有价值。可是，A部分的原画，摩砂雪先生已经用视频粗剪出成品了，已经定好了「在这个时间点做这段表演」。所以想改表演，首先就不可能。从零开始创作演技，当然有它痛苦的地方，但一切都定得死死的什么都改不了，这对动画师来说也很难受啊。因为，采取这种制作手法的作品，至今没有过吧？
——或许真是前所未闻。把TV的东西搬上大银幕，TV画面通常是保持原样的。很久以前有部叫『超级杰特』的TV动画是把黑白重做成彩色版，但那也只是机械性地重新描线上色的水平吧。想做成似像非像，但要是因为长度不同而变得不一样那就麻烦了，这种二律背反般的作业，恐怕没有先例。
铃木：所以啊，我也曾想过「全是新作的B部分真让人羡慕啊」。TV版那时候，其实我也想做「屋岛作战」那边的。
——不是第五话，而是第六话啊。第六话确实能强烈感受到很多工作人员都觉得留有遗憾。
铃木：庵野先生和摩砂雪先生的合作，那可要从『飞越巅峰！』的第四话说起了。对于那个时期他们那种「想用东宝特摄电影风格的构图和氛围来做」的想法，我也非常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说，也留有「很想做做看」的念想。
——但是，也画了B部分的构图稿吧。
铃木：虽说是构图稿，但B部分的作画导演是P先生，我只是在他改过的构图稿之上，作为总作画导演加上角色修正而已。对我来说，是想连原画的总作画导演都干的。但结果变成「因为时间不够，B部分请只看开头的第五话部分就行了」。
P先生也做过『我的女神』那样的作品，画风非常华丽。从这点来说，导入了新风是件好事吧。
在有限时间内塞入的庞大信息量
——很想听听您看了整部电影的感想。
铃木：感觉是部对眼睛很严苛的作品。作为特效的透射光对比度很强。还有就是信息量。在影院观看前，我们是在电脑画面上确认样片的。一格一格看过去，非常清楚信息量大得惊人。庵野先生明明没有数字制作的经验，到底是怎么能做到塞进这么多东西的。我想，是做的过程中欲望越来越多了吧。3D工作人员也非常努力啊。路人场景什么的，根本看不出是CG。那样的画面，CG人员不厉害是做不到的呀。
——就是说信息量非同寻常吧。而且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铃木：尤其是最后两个月，数字团队的拼搏精神让我由衷敬佩。我边看边想「庵野先生，真能这么使唤人啊。简直是魔鬼啊」（笑）。毕竟一直做到上映前一周啊。这已经是不合常理的程度了。
——话说回来，站在新旧两部都参与过的立场，您怎么看这部『新剧场版』呢？
铃木：很难回答的问题啊。从参与过TV版的立场来说，我觉得还是必须尊重TV版，另一方面，庵野先生现在想呈现的东西也很重要。现阶段我还无法以个人感想的形式来谈论。除非等四部全都出齐之后。
只是，若硬要说出不同点的话，这次某种程度上是庵野先生自己筛选工作人员建立的工作室，所以对新工作人员的要求变得相当执拗了吧。绝不会轻易放弃吧。反过来，对我们这些长期合作的人，倒不怎么开口说「这样弄一下」或者「不对」之类的话。
——您是否重新感受到了庵野先生的气魄呢？
铃木：我对于这次的工作，虽然嘴上说着「这根本不可能」，但心里从一开始就认为九月上映是至高命题。庵野先生本人斩钉截铁地说「绝对要在九月上映！」的时候，不就已经下定了相当大的决心吗。自己成立公司后的第一部作品，如果来一句「对不起，没做出来」，那可一点都不好玩，这点我是感觉到了的。所以该低头的地方只能低头，如果庵野先生说「你就哭吧」，那也确实会有「真拿你没办法」的感觉。首先，好好交货才是最重要的。
——您说的完全正确。
铃木：我是用做完大作『勇敢的故事』那种延伸出来的尺度在衡量，所以在我看来，预算也好，作为剧场版也算破天荒地低了。我一直在说这样人手不够啊、这么小的工作室装不下工作人员啊、这种日程作画导演还需要三人才行啊什么的，全都是不安因素。
——即便如此总算是赶上了，在铃木先生看来，秘诀在于哪里呢？
铃木：庵野先生他，是不怎么让角色动起来的人嘛（笑）。果然还是静态画面比较多，不过大概是因为鹤卷先生的分镜功底好吧，即使是动作很少的画面，也能通过镜头剪辑呈现出很帅气的感觉来
——为了赶上进度，除了作画部分，似乎返修也相当多吧。
铃木：似乎返修要求得相当执着呢。都已经成片的东西，还会再提出一次返修。我看到的完成品里，有好多「咦？不一样了」的镜头。开头那VTOL飞机的细节就不断增加，后来还加上了波纹玻璃效果什么的。每次看样片都在进化。所以数字部门肯定非常辛苦吧。
——成了影像还要进行那种程度的修改，那就等于制作两倍的镜头量了。
铃木：岂止两倍，是直到OK为止不惜反复重来啊。要是能统计出总共拍了多少时长，说不定会很有意思。可能都够做三部电影了（笑）。样片出来了，有的镜头是「这个昨天也看过啊」，但就微妙地不一样。光照打光的方式、高光溢出的程度等等，真的是非常微妙的差别，所以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掀起返修的暴风雨。
——确实，数字修正时响应的速度之快，庵野先生似乎相当中意啊。今后还有第二部之后要继续，铃木先生您今后也会继续参与吧？
铃木：是的。完全变成持久战了，约好的两年半眼看就要过去了，这该怎么办呢（笑）。下次不看到分镜可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能接受了。
——第二部以后，如果新作镜头增加，束缚减少，是不是也会有更容易发挥的方面呢？
铃木：只是，恐怕不会搞出太胡来的表演吧。我有时甚至会想「是不是不信任动画师啊」。肯定不会像押井守导演那样，一个镜头动上一分钟什么的。
——最后，请您说几句总结性的话吧。
铃木：我亲眼见证过GONZO的成立时期以及壮大的过程。庵野先生他们也离开了GAINAX，既要盯着作为动画的影像，又必须考虑制作上的事，连类似经营管理的工作都得自己来干。只是，我们这些人，一直处在「要是在作画上暴走用掉太多天数，之后可就要出大事了」这样一直有管理意识的环境里，已经都习惯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在作画上能尽情爆发的事几乎没怎么做过，心里一直积攒着挫败感。所以，我个人觉得，在khara稍微暴走一下也未尝不可吧。
——这方面，期待第二部『破』以后会如何爆发呢。
铃木：开忘年会的时候，本田（雄）先生也对我说了。「铃木先生，我们再加把劲吧」。本田先生和我从『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时期就一起合作过来，我觉得我们是互相认可的伙伴，所以他才特意对我说了这番话。那句话，真的让我很感激。
（2008年1月22日／于Studio khara）
※1 P先生
皮埃尔先生的略称。是自『王立宇宙军 欧尼亚米斯之翼』时期起，松原秀典在GAINAX的昵称。
PROFILE
总作画导演：铃木俊二
1961年生。东京都出身。东京设计学院动画科毕业后，进入Studio Giants，结识摩砂雪、增尾昭一等人。后来成为自由职业者，在GAINAX担任『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1990年）第1话的作画导演。在TV系列『新世纪福音战士』（1995年）中担任第一话、第五话、第七话、第十五话、第二十三话的作画导演，并负责原画、设定补、构图稿监修。在『新世纪福音战士 剧场版 THE END OF EVANGELION』中担任第26话「真心为你」的作画导演。此外还参与过『FLCL』（2000年／原画）、『Gate Keepers 21』（2002年／作画导演）、『百变之星』（2003年／原画）、『岩窟王』（2004年／作画导演）、『勇者故事』（2006年／作画导演）、『飞越巅峰2！』（2004年／原画）等作品。
取材・执笔：冰川龙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