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记录全集:破 访谈:中山胜一(副导演)

副导演:中山胜一
自TV系列起便以原画师身份参与『EVA』,并担任过众多作品演出的中山胜一,此次作为摩砂雪导演的副导演参与了『破』的制作。
面对接二连三的变更,他在分镜、构图稿等多方面工作中展现出的对时机与细节的执着,与『EVA』独有的影像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从绘制分镜开始的『破』

——请谈谈您与『EVA』的渊源。
中山:TV系列我从第一话开始就参与原画了。

——这次您担任副导演,参与『新剧场版』的经过是怎样的?
中山:『序』的时候我还在GAINAX做『天元突破 红莲螺岩』。这次被khara叫来,理由居然是「来给摩砂雪先生当酒友吧」(笑)。最初是抱着「或许是一边画原画一边做演出吧」这种模糊的感觉加入的。

——也就是说,并非一开始就定好有两位副导演的体制。
中山:是的。我参与的时候(2007年)十月左右,『序』刚结束不久,关于『破』还没什么可做的,就帮忙做了『序』DVD的返修,读了『破』的剧本,想着「原来是这样的故事啊」。不过,后来故事几乎跟那个剧本完全不同了。

——您是以观众身份看的『序』吧。感觉如何?
中山:很怀念,又有点不好意思。我画的那些原画虽然被别人重画了,但动作基本没怎么改,所以印象是一样的,「啊,这是我画的地方」。可画面却变得很漂亮,感觉非常奇妙。EVA的夜间的配色很漂亮,用了CG的地方也很厉害,这是我直观的感想。

——『破』的工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山:是从接到分镜工作开始的。大概在那之前,剧本一出来就分发给了很多人。把那些整合起来一看,因为剧本大幅改动,就开始画那些不足部分的分镜了。剧本里加了场景,前后的画面就不得不改。

——具体画了哪些场面呢?
中山:C部分里,美里听说4号机被消灭了,在浴室里站起来水哗啦洒落的场景,还有丽的房间里锅烧开溢出来的场景之类的。那时候3号机战的结局是「明日香被黏糊糊地侵蚀了」,非常厉害。我还想「会设计成什么样呢?」,结果最后决定不呈现出来了。至于那侵蚀的开始,对明日香说话的也不是「另一个明日香」,而是薰,诸如此类,不光有改动,干脆删掉的场景也很多。
还有D部分,我以补充樋口(真嗣)先生画的分镜的形式,做了律子他们来到外面观看初号机战斗之类的角色相关部分。机械场景因为樋口先生的分镜很好,所以没有改动。只是按照剧本变更,加上「观看战斗的角色表演」这种程度。做到那个阶段的时候,构图稿总算开始逐步完成了,于是检查构图稿、检查原画,作为演出的本职工作才正式开始。

——B部分、C部分由中山先生负责,这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中山:比较早的阶段就明确决定了,「既然导演和演出各有两人,那A·B·C·D部分就这样分配」。

——导演们与演出之间是如何沟通想法的呢?
中山:分镜方面,是与统筹全局的鹤卷(和哉)导演进行讨论的。分镜完成后,通常就按照分镜来,同时和原画师根据我的演出方案进行作画会议。不过我的情况是,上面有摩砂雪先生以导演的立场在,我是在他之下的演出立场,要彼此确认着推进工作。另外,我有什么疑问去问摩砂雪先生,他有时又会再去问最终整合分镜的鹤卷先生。如果我仅凭「大概是这样吧」的判断来做,摩砂雪先生也会对我的判断产生疑问,会来确认「这个分镜,这样处理可以吧?」之类的。
像这样,一有什么疑问就马上沟通,我也是抱着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心态来推进的。想着万一有什么问题应该会被修正,总之先尽力做完,以「做到这一步了」的感觉交出去。完成的成品由摩砂雪导演检查,再由总导演庵野先生检查一遍。所以,后来原画完成上来一看,「啊,原来改成这样了」的情况还挺多的。不过,与其说是意图上有很大变化,不如说主要是画面效果的改动。毕竟大家都是画画的,各有各的「画风」。

反复推敲修改的台词与口型

——哪个部分用CG、怎么用,是在什么阶段决定的呢?
中山:CG方面,有在演出会议阶段由我从构图稿开始指定的情况,也有从一开始就由CG部门推进的情况。CG的草图出来后,我每次都检查,大概和『序』时的做法一样。当然也有实际做了之后觉得「还是手绘更好」而变更的,反之亦然。

——这么说来,被替换掉的未使用镜头,或者说不同版本的非常多吧。
中山:替换确实非常多。就算是占位用的假图,有的是很明显的假图,也有上色非常漂亮甚至连阴影都加上的假图,都让人搞混了,以为「这说不定是正式用的」。总之成品一上来就是检查、检查,一直持续这种状态。特别是后半段录音结束后,几乎每天台词音轨都因为庵野先生的剪辑而改变。然后有人告诉我「新版本出来了」,我打开文件一看,摩砂雪先生又说「咦,台词那里是不是错位了?」,每次都要上下调整几帧来对齐。接着,这边默默改着其他画面的时候,又会来一句「新版本来了」「咦,又改了!?」(笑)。

——并不是等最终版本大致定型后,再一次性统一调整的啊。
中山:那时已经进入五月了,用那种做法肯定来不及,这点我们是知道的。一开始在原画检查阶段还能把律表对上基础台词,「啊,是这个时机啊」,这样还好,但等到了动画、上了色之后再发生变更,光是修正就变得非常麻烦了。
总之,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到最后关头是摩砂雪先生还在坚持(笑)。他直接在最终剪辑版上调前调后、剪开贴上,把口型对上,好几次把「这里的台词律表,我这样改了」的剪辑数据交给剪辑师奥田(浩史)先生。和摩砂雪先生去吃饭时,他会提起「『序』的时候那个地方错位了,非常在意」之类的话题。我其实只在影院看过一遍,都不太注意到(笑),但摩砂雪先生检查时看了好多遍嘛。记得之前剧场版(『DEATH』)的时候,他也一直说「那里,音乐错位了啊」(笑)。然后在重映时改好,说「这次的对上了,没问题」。因为有过那样厉害的事,所以这次他会在意的地方格外执着,我事先就料到了(笑)。

——具体来说,会在意什么样的地方呢?
中山:比如说,没有声音嘴却在动,就会感觉非常别扭。尤其是这次,摩砂雪先生自己用最终剪辑版,不光调整长度,连口型张合都去调整了。

——在剪辑上调整的话,就不是单纯的一拍三,而要像对口型那样去合上啊。
中山:快的部分,他很随意地就用上了1帧、2帧来。我觉得「这样会不会太快了」而处理得比较缓和的地方,摩砂雪先生全都打散重做了,于是我想「那我也来」,最后是以1帧为单位来调整的。摩砂雪先生对「露牙嘴型」,也就是只画了牙齿的那种口型,非常执着。明明看起来应该是闭着的嘴,却画成了张开的嘴,从台词的感觉来说很别扭,于是「改成露牙嘴型」的镜头就特别多。

——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修正镜头?
中山:印象最深的是居酒屋那段台词的调整。台词也改了,剪辑中时机也变了,结果就在必须把素材送到IMAGICA的当天的最后一刻,在最终检查阶段发现了问题,摩砂雪先生指着加持的嘴说「这里要用露牙嘴型!」。已经没时间用作画层数据来修正了,于是要来了用于After Effects的TGA(TARGA)数据,用Photoshop直接在图上修正后替换,然后回复说「请用这个替掉」。正常来说,改一张然后摄影3帧就行了,但因为画面是连续编号的,结果得改三张,我就复制粘贴了。也就是说,相当于直接在胶片上画,那可真是快啊。能做到这种临到最后关头的修正,是多亏了数字化。以前的话,要画动画、赛璐珞上色、摄影……相当于这一连串作业现在可以一下子完成。
临近交货时,能够修正的镜头数量也有限,当然画面已经没法再改了,所以我一直在工作室里只做台词时机调整。如果当时还能改画面,我想肯定会集中在那上面。在那个时候要是还想改画面的话,会被说「你打算怎么办?」的。

——和普通动画比,嘴部动作是不是相当多?
中山:是啊,口型绝对多得多。因为『EVA』的台词基本上语速都快,配合声优的声音去做,就会变成几乎都是一拍二了。对我来说,这样有时会显得有点忙乱。不过不刻意去看的话,是很难看出区别的部分吧。我也问过鹤卷先生,他说「我倒没那么在意卡得准不准」,所以这应该是我们负责的B、C部分里比较明显的特征。

面向影院的细致入微的调整

——剪辑软件用的是什么?
中山:我用的是iMovie。摩砂雪先生用Final Cut,那个精度更高,我也想统一用那个,可是价格太贵了。我就试着买了Express版,结果它不支持24帧,只支持30帧(笑)。毕竟是家用、面向普通用户的。没办法,我自己看计数器时都要换算成「30帧×0.8啊」。靠计算来做的话,有时会差1帧,但要尽量仔细看清楚。有个铁则是画面和声音两者选其一的话,声音延迟一点比较好,所以我会注意让画面稍微提前一点。

——就连动画也能以1帧为单位进行剪辑,这很了不起呢。您负责的B部分是从哪里开始?
中山:到海洋研究设施为止是A部分,从坠落使徒来了的美里特写那里开始是B部分。那一段附近,很多地方是以『序』那种方式,把TV版的原画作为基础来推进的。没有原画的地方,我就让人把DVD的截图打印出来,以那为基础来画构图稿。重新审视TV系列里EVA奔跑的场面时,我很感慨,「当时就画得这么卖力啊。吉成(曜)真厉害」。

——以TV画面为基础,转为剧场版规格的方案,是怎样的呢?
中山:基本是摩砂雪先生的分镜。另外关于奔跑的EVA,一开始就基本决定用CG来做。不过为了尽量不让它和手绘差别太大,跑动动作是由本田(雄)先生先画出草图原画,再配合它来做CG,是用这种方式推进的,而且演出检查也做得相当多。

——检查CG时,是怎么做的呢?
中山:因为是全数字化,所以主要是在显示器上看动作来检查。实在改不过来的时候,摩砂雪先生也会在打印稿上叠纸、加修正,以「用这种动作」的方式来进行指示。这种交流本身就相当频繁。

——据说那段原先的设定是玛丽和明日香两人乘坐2号机。
中山:我拿到的分镜里已经没有玛丽了,大概在分镜检查阶段就去掉了吧,我觉得我没有着手去做过。

——这次的这类改动似乎非常多呢。
中山:演出阶段也在改,剪辑阶段也要检查流程和实际的观感印象。因此甚至大费周章地退回到分镜去改动。有追加,镜头去号也极多,改动非常多。镜头去号是由上面决定的。主要理由是「兼顾上映时间和日程」。托镜头去号的福,现场也着实轻松了不少。

——主要是怎样的镜头会被去号废弃呢?
中山:看起来像套路的地方,往往会被剪掉。还有就是看到丽拧抹布的真嗣在电梯里,说「像妈妈一样」那段,整段都被去号了。那段因为是TV版时我自己画过的场景而交给我,做到了构图稿阶段,连原画师都分派出去了,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通知「那里,取消了」(笑)。那是我一边对过去自己拙劣的原画感到不好意思,一边重画的场景啊。

在CG上煞费苦心的坠落使徒

——关于坠落使徒的CG,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
中山:坠落使徒变形场景的返修次数之多。那部分包括设计在内,庵野先生的检查非常严格,建模也花了相当多时间。不过从我这边的角度来说,这种部分就只能一个劲地等完成品出来别无他法。

——印象中CG部门也相当辛苦。
中山:比如说从球体张开的时机之类,也是反复进行各种试错。到了看成品的阶段,会有人说「啊,还是之前那个好」之类的。CG很难只修改微妙的地方,明明说「希望只把这里这样改一下」,但做修正的人一努力,就改得铺太开了。这样一来,就会给人一种连之前满意的部分都消失了的印象,一起看的时候我也常常觉得「可惜」。
不过,这样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东西终于OK了,结果一进入剪辑却又被废弃了,最终整个场景都变短了。

——听说庵野先生对CG的返修很多。
中山:我想,这是因为自己不能直接控制的缘故吧。如果是原画,不满意的话可以自己在上头叠修正,或是调整律表、抽掉中间画,那样就能控制住了。但是CG的话,缓急的那种感觉,即使想做也能做,但并非能随心所欲地应对。我想,自从变成用CG以来,这在哪部作品的现场,大家差不多都有这种感觉吧。
手绘作画也常说「自己画更快」,但那是指「画到草图原画阶段可以很快」的意思(笑)。从那往后的工序,会因为线条多少、细致程度等种种情况而改变。另外,现实情况是有原画师那种感觉的CG制作人员的确很少。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有动画师天分的人都去当原画师了吧(笑)。

——和CG人员的沟通想必必然也增加了,都做了哪些工作呢?
中山:去掉看不见部分的零件,扩大可动范围之类的,能做的事情什么都做了。在收尾的部分,主要是镜头调整。我们社内有数字部门的优势就在这里,直接过去,摩砂雪先生边看屏幕边指示「用多少毫米。好像不太对。那,用多少毫米」,让人把镜头换了很多次来重做。
另外,比如松代3号机启动实验中律子下来的那架鱼鹰的CG,因为是正面的静态构图,就大胆地把后面的尾翼往深处放,或是调上调下,以零件为单位分解开来进行调整。总之画面效果优先。我们经常说「就连实拍电影在那些地方也会作假的」。明明是电影,却去在意「实物就是这样的」,那才奇怪呢。
在CG和手绘共存的镜头里,先把3D模型放到构图稿中,再配合它去画角色,这样做起来更快。在放上角色的阶段,演出直接在构图稿检查时叠上修正,或直接对CG下指示,把构图的方式确定下来。用这样确定下来的构图稿输出CG的参考位置,交给原画师,说「请配合这个把构图稿改一下」。大致就是这样推进的。
我想,CG果然还是太老实了。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出那种常见于动画中的近景广角而远景长焦的所谓「虚假透视」。所以我们着实做了很多硬让它「说谎」的事情。

雕琢出的EVA的色彩

——坠落使徒在手绘方面辛苦的地方,或者特别讲究的地方有哪些?
中山:总之CG的负担非常大,手绘方面的辛苦……我想坠落使徒本身大概没那么辛苦。特效相关的重头戏基本都交给桥本(敬史)先生了。从接住使徒的EVA初号机身上噗地喷出血来那里,到红色的波浪化作洪水涌过来的地方,全都是。看桥本先生画的波浪原画,我心想「这图层分层,真厉害啊」。

——是怎样分层来画的呢?
中山:是经过充分计算来分开的。缓慢运动的深处部分和剧烈运动的前景部分,如果画在同一张上会混乱,分开来是理所当然的,但厉害的是画面完成后的效果已经被他完全构想好了。而且,在动作过程中就能看见那个完成后的画面,这一点真是了不起。当然,我们这边也是预料到这一点来分配镜头的,心里是抱着「他总会想办法做成看点」的。

——波浪在楼宇间涌过来的那个镜头,我想也是桥本先生画的,但预告片和正片有细微不同。
中山:画全是桥本先生画的。预告用的大概是先出的第一稿,到正片完成的过程中,大概会拿出第二稿、第三稿吧。我们这边看了影片也会冒出「想做得更好」的欲望嘛(笑)。比如「在那里加个闪光」「停着的车,浪来了也会动吧」之类,事后诸葛亮一样地「这里也要,这里也要」地追加。然后桥本先生那边又主动再添一层,回馈说「我加了这个,你看怎样」。他真的很努力。

——感觉很像TV版『日本沉没』那样的镜头。听说你们用数码相机拍摄了类似的地点作为参考。
中山:当舞台接近现代时,从以前就经常参考照片,所以对此没有抵触。倒不如说,细节也更容易画进去,没有不用的道理。
其他作品里我们也有过用数码相机拍摄,然后直接贴进电脑里的构图稿的情况。说起那个,倒不如说田中(达也)先生真是厉害。我把照片数据给他,只说一句「在这里放上这样的电线杆」,画面就能变得非常棒。就会有「说到电线杆,果然得是这样」的感觉。这也是「动画是可以创造出来的」这种优点。不必执着、不必被「实物是长这样的」所束缚。作为画面,想要的东西就加进去,不需要的就拿掉。正是这种信息量的控制,构成了EVA的色彩。

——是现实本身与精心打造之物的配比和积累,产生了那种色彩呢。
中山:说到这种参考现实的手法,在『他与她』(他与她的故事)那时就已经有用参考照片来画分镜了,但我感觉进入这次的『新剧场版』以来变得更多了。小道具之类也上网查来参考。比如便当盒,连同筷子盒,设计也是几经修改,很辛苦,还去网上拍卖找实物买下来。多亏大家一起努力,便当相关的部分总算画得看起来很好吃。

——感觉这次「食物」这个主题被格外强调出来了。
中山:作为演出,并没有特别「就是这个!」那种程度的执着。反而是觉得「既然要出现,就必须画得像个样子」这种理所当然的程度吧。不过确实,大家都很认真去画,A部分里松原(秀典)先生对丽喝的味噌汤里的料就极其在意。甚至跑去问庵野先生「这是什么料的味噌汤?」,画的时候还在自家厨房实际做出来,拍照观察「味噌这样泛白、粉粉的、半沉淀状的感觉」。那方面就和勘景照片一样,数码照片又不需要冲印,当作资料极其方便,作业也变快了。

——感觉这次怀旧或者说昭和风味的东西很多。
中山:对我来说,3号机时的那首歌最让我吃惊。一开始就已经标在音乐轨上了,我想应该是在相当早的阶段就定下来的。从我们这辈人来说,简直是「中了!」啊。
还有National(松下)的Cougar收音机,真让人怀念。一边想着「现在还有玩BCL的人吗」(笑)。世界各地的广播电台会播放笑翠鸟的声音,或是大本钟的声音,寄信去还能收到BCL卡,当年很流行的。样子确实也帅。但反过来说,也因为太真实了,开关的ON/OFF位置都让人在意起来。因为不是放出声音来画的,原画检查时我忍不住担心「是不是画的时候一直保持在OFF的位置上了」。赶紧拿实物确认了一下,结果是对的。连这种事都会在意,正是因为画到那种细致程度吧。
就这样,庵野先生还提出过一次返修呢。好像是灯亮起来的地方吧。下次会出什么令人怀念的物件,我有点期待。

描绘细节的
喜悦与苦劳

——在您负责的部分,居酒屋场景的细节也令人在意。
中山:那个完全是以平松(祯史)先生的兴趣为契机开始的。他在构图稿中画成了冲绳风居酒屋,于是酒的种类等等,就一口气越搞越细了。美里和加持喝的酒,本来想的是我和摩砂雪先生总在宫古岛喝的泡盛「琉球王朝五年陈」,可原画上来却是八年陈的瓶子。构图稿指示里写了「这里的酒是王朝」,但给原画师的泡盛照片参考资料集里有两种王朝。我这边只指定了牌子,没指定年份。我就想,「让人改这个也太不近人情了。算了,就当他是NERV的军官,薪水高,喝贵点的吧」,就这么通过了(笑)。那方面就是我的兴趣了。

——为了抓住店里的氛围,你们还去冲绳料理店取材了吧。
中山:作画会议那天,我和平松先生、摩砂雪先生三个人的确去喝了,但去的不是冲绳料理屋(笑)。因为那时还是出构图稿之前,还没决定是冲绳料理屋。「器皿的感觉啦、店里的氛围啦,不去看看是不知道的」,这么说着就去了,结果偏偏冰桶之类的东西在店里很难看清楚,结果后来还是得去查(笑)。先查再去啊,顺序反了吧(笑)。
料理也是我自己上网查,然后指示作画人员「这个盘子,装的是这道菜」,他们就画得非常努力。只不过,不小心用了墨鱼汁是个败笔。那道菜确实是在冲绳吃过的,但颜色上就单纯成了黑色一片。要是大家在DVD或蓝光上仔细看能明白,那就太感谢了。

——C部分较大的变更是明日香驾驶3号机那里,那段是完全新作,在如何演出等方面有什么用心之处吗?
中山:那里基本上也是按分镜来的感觉。到达那段的过程里,我觉得「安排得妙」的地方,是铃原东治吃完冰棍时说「啧,没中啊」那句。后来我才意识到,「啊,是没能驾驶的意思啊」。反过来,明日香又是何时中签的呢(笑)。

——那家冰棍店附近,感觉作为第3新东京市而言,奇妙地有些复古和乡下的感觉。
中山:那就是既有市中心,也有乡下感觉的地方吧。从中学不是也能看见山吗。那座山也是,根据氛围有时画有时不画。如果搞得完全写实就会很要命。坠落使徒奔跑的地方也是,大楼群或民宅,取决于当时画面需要的是什么。
在明日香进入3号机那段,缆车那部分,与其说是演出方面,不如说在设定相关上更费劲。因为是与原画并行作业,设定是拜托高仓(武史)先生做的,需要互相磨合。先检查角色的动作,然后高仓先生的设定兼构图稿完成出来,再把检查好的原画叠加上去。因为是分散上来的,要做调整。

——会有对不上的情况吗?
中山:不,倒不至于有那种事,但作为演出,直到两边都完成之前无法确认完毕,这种时间差会带来一种压力。本来在同一个镜头内可以一次完成的事,要分成两次来检查,而且不这样的话,万一之后出什么问题就没法应对了。
啊,有一个镜头,是被侵蚀的3号机开始动起来的地方。一开始发出「嘎嘎嘎嘎!」开始动的时候,拘束器之类是归高仓先生,正在动的3号机是原画。是一个从背后看的镜头,拘束肩部的零件和开始动起来的3号机上的孔洞部分,看起来稍微有一点错位。那时候时间上已经没有余力两边都改了,就让人把拘束零件的位置在每一张动画上都按移动指示来摄影,以使错位最小化。那种部分是要在下一部反省的地方啊。

——和3号机相关的镜头,是从TV版沿用得比较多的吗?
中山:有各种模式。侧脸张口、啪地发光那里的模糊时机之类,是直接用了TV版的律表。不过,上头叠着师匠(本田雄)的修正。战斗部分也是一边用着TV版的,一边加上修正。

——在松代的段落里,CG的车辆也出来很多呢。像马自达Cosmo Sport什么的。
中山:那个最初也是计划做成美里的雷诺改装,预定是在A部分翻倒坏掉送去修理的那辆车只加上线条就完事。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就摆上了哑光黑色载具(笑)。我们还去拍了实车照片。不过麻烦的是安全带。一开始没资料,我都发愁「安全带是从哪里出来的?」。

——确实,那个年份的话,应该还没到强制安装安全带吧。
中山:最早拿到的参考照片里没拍到安全带。之前一直没在意,等实际着手作业时才发现「咦?」。自己也查了很多,还有段时期参考了Roadster。最后是拜托车主,后来把实物的照片发给我们,才解决了问题。这也是认真去画的弊病吧(笑)。幻想出来的车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不过,那场戏很有趣啊。后面装着电缆插头的卡车绕行过来什么的。

——那个总不会是真车吧。
中山:但是,是用了照片的。是在khara里面用模型拍照,再基于那个做成CG的。在这套流程里,初号机的傀儡系统也是一样的理由,是CG和手绘并用。单纯用CG的话,怎么都得不到想要的画面,所以傀儡系统启动和动起来的地方用CG,底座的插入栓本身是手绘作画。从CG拿来参考,只对一下大小,同时逐镜头地调整透视之类。

——像傀儡系统这样复杂的形状用手绘,果然很辛苦吧?
中山:因为也有过用手绘做的时候,绝不是做不到。只是,考虑到后续作业嘛。而且手绘的话,动起来时形状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有点扭来扭去的吧。其他镜头明明没有那种情况,只有那个镜头歪歪扭扭的,我觉得总会很显眼。也许在动作激烈的场面里不显眼,但特别是像傀儡系统这种安静的场面,就更显眼了。
当然,从以前开始,卡顿就是不行的,但在CG加进来并展现出能做得硬朗利落、漂亮地动起来之后,那些以前可以不介意的部分也变得让人在意了,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觉得这也有同一部作品中平衡性的问题。

为了D部分
顺利推进B、C部分

——听说中山先生负责的B、C部分进展顺利。
中山:不,是我让它顺利的(笑)。得赶紧把B、C部分做完,好让原画师们去搞沉重的D部分。

——除了B、C部分的作业,D部分也帮忙了吗?
中山:构图稿、草图原画只帮了一点点。而且那些也是,以前我画过原画的镜头又转回来了(笑)。像喊着「我是碇真嗣!」的那个镜头之类,我一边画一边想「真怀念啊,当年画得不好,给人添麻烦了啊」。还想着,那时候难道是为这部『新剧场版』做练习吗(笑)。

——看完完成的影片,感想如何?
中山:庵野先生判断消去音效的那段『请给我一双翅膀』的场景,那个做得真好。虽然好像是赞否两论,但我觉得很棒。正好那段混音时我就在录音室。他还问「这样行吗?」之类的。看来当时似乎有相当多的讨论。但是,我觉得那个很厉害。然后整体感想是,觉得影片的氛围烘托得很到位。

——在电影院也看了吗?
中山:倒不如说,我只在电影院看过。初号试映因为一点个人原因……说白了,是和摩砂雪先生去宫古岛玩了(笑)。因为要抢「先得」特惠机票,必须提前两三个月确定预订,可那时初号试映的日程比实际要早得多呢
观众相当多,真是很感激。旁边年轻女孩说「薰君,好帅!」,之类的。虽然听说过,但直接见到这样的观众还是第一次,心想「原来真有这种视角的孩子啊」。是一个看起来不太像看动画的普通女孩,还是情侣一起来的,这点也让我印象深刻。

——接下来应该会参加『Q』吧,有什么「下次要这样做」的想法吗?
中山:这次花时间多的地方,想弄得更顺畅些。庵野先生的检查返回来的时机也大致了解了,所以想尽量别因为「等」而焦躁(笑)。庆功宴时我也说了「请再早点完成检查啊」,但毕竟也需要思考的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结果也确实变好了。不过,我可不是认同了哦(笑)。

——和TV系列的时候相比,以不同的立场参与,感觉如何?
中山:那时我是原画嘛。当时的经历,至今还清楚记得的是,系列快结束时,半夜画着原画,庵野先生回来,特别开心地说「终于想到个好主意了!」。

——是最后两话的点子吧。
中山:就是「原来就是那个啊!」这种感觉(笑)。看起来是直到相当最后关头都在苦恼「怎么办」的结果呢。那时候真的是在没有时间的状态下做的,检查也刷刷地一下就出来了。是下周就要播的状态。反过来说,正因为有那次经验,才能估算出做到什么程度没问题吧。
从下次起,我希望能把那种估算和平衡好好放在心里,该催的地方催,利落地推进。故事就只好拜托他们了,我们这边要做的就是尽量提高作业效率。然后,希望能平安无事地再去宫古(岛)啊(笑)。

(2009年9月14日)

PROFILE

副导演:中山胜一
1961年生。青森县出身。动画师、演出家。在『新世纪福音战士』(1995年)中担任原画,在『他与她的故事』(1998年)中担任演出、作画导演、原画。其他演出作品有『飞越巅峰2!』(2004年)、『这丑陋又美丽的世界』(2004年)、『我的主人爱作怪』(2005年)、『天元突破 红莲螺岩』(2007年)等。导演作品有『西方善魔女 Astraea Testament』(2006年)。

取材・执笔:冰川龙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