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记录全集:破 访谈:庵野秀明(总导演)

总导演:庵野秀明
访谈部分也终于接近尾声,由庵野秀明总导演对『破』进行总结。
从与『序』同时开始的剧本开发,到大幅改变的制作过程。
与前作相比,成果远超以往,而与其互为表里的艰辛,究竟体现在哪些方面?
以及,庵野秀明倾注在『破』的制作中的想法……

大幅改变的契机是
『序』次回预告的反响

——想就『破』请教您。我记得『破』是和『序』并行的,剧本和设定等前期制作都在同时开发。我想是因为当初计划连续制作、连续上映。这一方针后来大幅改变,在『序』公映时已有的剧本也进行了修订,我想先请教这其中的经过。改变的时期,果然还是『序』公映后不久吗?
庵野:是的。是从那时候开始,进行了大幅修改。

——从各种采访推测,『序』的现场工作进入关键阶段之前,剧本好像就已经完成了。樋口(真嗣)先生也说过,他是依据那个时间点版本的剧本来画分镜的。
庵野:确实,剧本是与『序』的工作并行,一直写到2007年3月。剧本第11稿是决定稿。分镜也是基于更早的剧本,与『序』并行推进的,从分量上看,大概整体三分之二左右的部分,在第一稿已经完成了。原本计划『序』结束后,不停歇地连续进入『破』的工作。但是,没能实现。因为公映后,我决定将第二部的内容从零开始重新审视。

——那其中很大的原因,是不是『序』的观众反响特别好?
庵野:是的。首先是听到了新宿MILANO座那边对「预告」的反响。虽然是影院电影,但我想做成和系列一样的格式,所以「预告」从企划一开始就打算加进去。曲子还是那首熟悉的曲子,作为服务粉丝的内容,我想从旧作一路看来的观众也会高兴吧。但是,反响如此之大是预料之外的。本来,考虑到距离第二部上映会有段时间,为了缓和等待,最后加上「预告」来拉高期待值,也预想到可能会有观众觉得这里就是最高潮了,但反响还是超出了想象。特别是新角色,反应之好出乎意料。

——我去的影院也是,在最后的最后,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庵野:是的。真没想到会被寄予如此厚望。去影院看了的工作人员也都很感动,很兴奋。
在我最初考虑的情节大纲里,新角色大显身手是从第三部开始的。第二部只打算让她露个脸,稍微出场一下。因为是旧作里就出场过的角色,可能没有太强的新角色感,但实际上明日香在『新剧场版』里,也是从第二部开始登场的重要新角色。所以,心想无论如何明日香的分量都会变重,原本没打算在第二部给新角色太多戏份。但是,观众对新角色抱有那么大的期待,我觉得只能去回应了,于是路线就变成了增加她的出场。感觉首先是从这里开始,对第二部进行重新审视的。对『破』的意识发生巨大转变,是因为「预告」反响之大、观众的热情。我的心被那热情打动了,作品的方向舵也随之开始大幅转动。

——实际工作是如何变化的呢?
庵野:内容,也就是剧本当然也有变化,但首先是从制作方法、工作方式的重新审视开始的。
第一部『序』的时候,感觉有点半吊子地拘泥于重现TV版。总之,当时既没钱也没人,还不能花太多时间,所以就想着巧妙地重新组合过去的素材。因为太过拘泥于重现,连律表的节奏都原封不动地照搬了。然后,在『序』的制作中途,我意识到「其实,改一下律表不也挺好吗」。可能听起来有点怪,但总觉得明明是「数字摄影的新作」却过于被「影片的再剪辑」这个最初的「说法」给束缚住了。在『序』的初号试映时,也感觉到「既然要全面修改画面到这个地步,那就算从分镜阶段开始重新画不也挺好吗」。虽然有意识地让基本理念从和旧作相同的地方出发,但反过来看,也觉得有点过于拘泥于此了。所以,从第二部开始,我就摒弃了对旧作的执着,决定以全新作品的心态来创作。从零开始。
首先,当然要从修改剧本开始。剧本在那个阶段,也还是有很多沿袭旧作展开,或是以沿用原画为前提的地方,所以打算从这里开始改。在把情节大纲、场景要点暂时恢复到一张白纸的状态后,从零开始重新审视。为了整体的故事走向、剧情的验证,以及确立玛丽这个新角色,我和导演们,以及由鹤卷发出邀请、再次参与进来的榎户(洋司)先生,进行了一次以讨论场景要点为主的合宿。清一色的大男人,在热海闭关了三天两夜。当时,摩砂雪提出「标题画面过后想从扫墓开始」,榎户先生提出「真嗣和玛丽变得卿卿我我」等新颖的点子和大幅度的修改方案。就是从那之后,大幅度的重审工作正式启动的。

——Avant部分玛丽登场这件事本身没有变呢。
庵野:是的。「将玛丽、暂设5号机、第3使徒这些前所未见的角色和机体,以及并非箱根的伯大尼基地这个新舞台,从片子一开头就展示出来」这个内容,从场景要点第一稿起就没变过。虽然战斗的步骤、玛丽的台词、性格等都有变化,但Avant部分的故事走向本身没有变。我希望无论是从旧作看下来的观众,还是第一次从『破』开始看的新观众,都能感受到冲击。对了解旧作的人而言,虽然尽是些不知道的事情显得很唐突,但我想通过加持这个人物作为共通项,能让他们暂且感到安心吧。台词以日语字幕配上英语和俄语开场,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总之,我想从与以往不同的印象来开始这部电影。

——暂设5号机也不是我们熟悉的双足行走型EVA呢。
庵野:是的。想让外观上能立刻区分的、不常见的EVA登场,同时,Avant部分我想尝试一下EVA和使徒全用CG来制作画面。全CG战斗本身对『EVA』来说就是不常见的影像,很适合Avant部分,而且也有实验性的意图,想看看全CG能把EVA的战斗做到什么程度,包括技术层面和制作流程上的安排,能借机尝试一下就好了。特意把设计弄得复杂,细节多,还是四条腿,手绘的话非常费时费力,让奔跑和动作都成为若非CG就难以有效描绘的战斗场面,我想借这个机会试试看。使徒也汇总成了以CG为前提的复杂设计。也包括背动(背景动画)这种同样适合CG的演出的画面设计。还有,因为是Avant,影片的开头部分,制作日程应该也相对充裕。那样的话,全CG的战斗场景可以利用动态预览之类的,即使有各种问题点,也有时间进行探讨和验证吧,我当时是这么盘算的。
不过这个最终,因为种种原因时间不够了,虽然也有动态预览运用得很好的镜头,但总体而言,没太能按预想进行,稍微有点遗憾。不过,追加手绘特效、加入CG爆炸、包括摄影处理在内,一直试错到最后一刻,作为画面成品,我觉得这番努力还是值得的。

——在『序』里EVA也用了CG,但加了动作之后,进化了一大步呢。
庵野:是的。在能画好EVA的原画师有限的情况下,要维持和提升品质,像行走、奔跑这类动作原本靠重复就能完成的部分,我想尽可能替换成CG,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有。使徒也是,除了3号机(第9使徒)和最后的第10使徒,其他基本上从写大纲的阶段就想以CG为主体来做。和『序』的模式正相反。那时候是从手绘开始,最后是全CG。考虑到整体作业时手绘和CG工作量的分配,也将这一点反映到了剧本里。我总是在考虑制作上的风险,先决定好战斗场景的次数和分量,再进入场景要点和剧本作业。

修改后又修改,
进展艰难的剧本

——听说剧本作业经历了非常艰辛的反复修订。
庵野:是的。『破』大大小小加起来,剧本总共修改了四十次以上。第一次大改,是在还和『序』并行作业的2006年11月到12月初。

——那是什么样的修改呢?
庵野:是3号机的测试驾驶员变成了明日香。在那之前,一直是按照TV系列那样,由东治作为被试验者。只是不同的地方在于,真嗣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整体而言,在那之前的剧本里,还保留着美里和加持的大人式描写、明日香与母亲的隔阂、明日香憧憬加持、很早就与光关系变好等很多类似旧作的感觉和味道。另外,这个时候的高潮部分,故事走向是被加持说服的真嗣驾驶初号机出击,之后为救真嗣的绫波自我牺牲,面对这一悲痛现实而内心无法承受的真嗣使得初号机暴走,像是把TV系列第十九话和第二十三话合成了一样的故事展开。到剧本第5稿为止,都是按这个路线写的。『序』公映前就已经下单、并且第1稿已经出来了的C部分为止的分镜,基本上都是基于这第5稿来画的。

——改变的契机是什么呢?
庵野:影响很大的是阿卷(鹤卷和哉导演的爱称)的意见。他说「这样的话只是TV系列的总集篇,成不了『电影』」。还有,「希望明日香能起到电影层面的作用。这样下去,她只不过是出来露个脸,对于作为主角的真嗣,既没有带来什么戏剧性,或者说没有产生交集」。他还连珠炮似地说「作为故事,和旧作相比变化也不够」。关于这点,他还谈到「是不是需要下猛药,比如让明日香驾驶3号机」。因为这是一个会动摇根本基础的大改动,我征询了好几位工作人员的意见,当时应该是赞成和反对都有。特别是一骑(轰木一骑)强烈反对。然后,深思熟虑之后,我最终采纳了鹤卷的方案,决定更换3号机驾驶员。那就是剧本第6稿。是2007年新年过后,1月8日出的。在这稿里,还只是简单地把被试验者从东治换成了明日香,理由也是「新驾驶员玛丽从欧洲调到总部,自己眼看就要被换下2号机了,所以自愿报名」,感觉非常牵强凑合。是在角色和情境都没有好好推敲的情况下,单单把测试驾驶员的变更生硬地加上去的状态。
然后,理所当然地,鹤卷发来了提案备忘,说「必须给真嗣以及观众带来与失去TV版东治时同等的冲击和丧失感。为此,我想索性把明日香描绘成一个『不错的角色』,借此来放大这种丧失感。」我看了觉得,「嗯,说得没错啊」。所以,就把明日香为了绫波、为了真嗣,为了别人而做些什么作为她驾驶3号机的理由。有种鹤卷所说的立起死亡Flag的感觉。结果,明日香驾驶3号机这件事,就成了她个人剧情的最高潮。之后再配合这点,把剧本到处都改了。像是把绫波学会做菜、为真嗣和源度准备聚餐的故事,和明日香驾驶3号机的契机联系起来,明日香这个角色,包括台词等等,感觉也是在这过程中逐渐固定下来的。
到玛丽出场为止的C部分,故事和剧情的走向,在2007年3月11日完成的剧本第11稿中,已经形成了和成片差不多的大致形态。但是,D部分还保持着沿袭旧作走向的样子。在那里,一直到第11稿,围绕第10使徒战中2号机该怎么处理等,步骤安排经历了好几次反复。从鹤卷提出的「因为会加重作画和制作现场的负担,索性不让2号机出场」这个方案,变成「让玛丽驾驶」,后来又一度落实为「用傀儡系统让失去意识的明日香驾驶2号机」这个安排。正稿就是按这条线写的。2号机、零号机败下阵后的展开,感觉是沿袭了旧作的走向,即「被使徒吞噬、融合的绫波试图将初号机里的真嗣也一并同化,察觉到这点的绫波自爆了」。在这个阶段,剧本作业曾经暂停过。因为必须集中精力处理「眼前面临的危机」,也就是『序』的作业。我记得,应该就是用这一稿,给小真(樋口真嗣的爱称)下了单,画了印象板和最后战斗场景的分镜。

——中断的『破』剧本作业,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的?
庵野:是在『序』的初号试映之后,失神发呆了一阵之后吧。从那之后,重新把各处大大小小的问题点都梳理出来,结合10月底的剧本合宿、期间的各种意见以及我自己的想法,总结之后,推出了可以说相当部分都重写了的新版剧本,也就是第12稿,在2007年12月6日完成。这时候,发展成在迎战坠落使徒时,玛丽和明日香同席一个插入栓的剧情。另外,因为是抱着全篇重新绘制、全部都是新作的心态来重写的,所以以沿用旧作素材为前提的剧情被大幅删除了。
还有,另一个新的、重大的变更点也在这个时期出现了。那就是最后,放弃了绫波为救真嗣而自爆的剧情,改成了真嗣去救绫波的走向。这是基于大月(俊伦)先生作为制片人的意见,他说「因为第二部也是连接到第三部的故事,希望能带着希望、心情舒畅地结束」。关于这件事,在工作人员中又是赞成和反对都有,这次特别是鹤卷,反对或者说有抵触情绪。阿卷说过「想在第三部深入描绘在旧作中存在感薄弱的第三个丽,让她成为重要人物」,可以说这甚至是他参与制作的动机之一。不过,最终我还是决定采用救绫波的故事,他也表示了理解,说「只要庵野先生觉得好就行」。之所以决定走这个方向,我想是因为我对『破』追求的是「变化」这个东西。我觉得这会引发进一步的变化。明日香、绫波、美里的角色作用也大致是在这个时期看清了,但问题是玛丽。

难以作为异物
融入的玛丽

——听说玛丽这个角色的塑造,费了非常大的功夫。
庵野:是啊。非常困难。从开始做『新剧场版』起,作为绝对性的设计,就决定了「要增加一个新角色,一位女性的EVA驾驶员」。我觉得非这样不可,否则最终只会是重复同样的故事,我抱有很强的危机感,觉得可能就无法产生大变化了。我认为如果不硬塞进一个新的EVA驾驶员这样极端的异物,『EVA』是不会发生巨大改变的。所以,一开始真的有种强行把玛丽塞进故事里的感觉。在初期稿里,她过于突兀,无法融入故事,玛丽的存在本身很游离在外。除了在Avant部分出场外,几乎没什么戏份。不过,那时候我是预计,第二部如果不只是露个脸,就没法描绘明日香和真嗣了,所以就那样放着没管。我想新角色可以从故事发生巨变的第三部开始描绘。那样的话应该容易融入得多。哎呀,实在是想得太美了。
总之,一旦真要增加她的戏份,就完全融入不进去。已经无处可加了。没想到『旧作EVA』的世界构筑得如此坚固。无论是故事还是剧情,都很难有余地加入新的要素。旧作也是当时选择了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做出来的,所以破坏一个地方,就会连锁反应地破坏其他要素,结果就变得格格不入了。
这真是棘手。虽然是十多年前的作品,但毕竟是自己做的,我很难亲手去破坏它。不是自夸,但我再次认识到,它的「流程」做得真好。『旧作EVA』整体上是以我坦率的心情和一时兴起的想法写出来的,不是靠道理拼凑出来的。所以,我想就借助他人、借助第三者的力量来破坏它吧。特别是交给鹤卷。还有,就是我自己和以前相比有所变化的部分。由此来寻求改变。这就是所谓与过去的、十二年前的自己战斗。需要相当的精神力。

——因为是连自己的核心都可能被否定的作业,可以想象其中的痛苦。实际上,您是如何设法让玛丽融入故事的呢?
庵野:首先是从交给别人开始。自己尽量不去提出形象构思。玛丽外形的设计,我只传达了粗略的设定印象,比如「就读于英国的大小姐学校,有点姐姐的感觉,也可能喜欢动物」等等,之后就把会议交给了阿贞(贞本义行的爱称)和阿卷,我则负责检查成品。因为让她登场这件事本身是早就决定的,我觉得从相当早期就开始进行角色设计的会议了。贞本好像也苦恼了好一阵子,不过像「眼镜娘、长发直发」这些方向性,很早就定下来了吧。因为粗略的设计本身,赶上了『序』的预告。虽然作为设定画进行整体汇总时又苦恼了一番,但结果上,我觉得完成得很好。真不愧是阿贞啊。
但是,性格方面迟迟定不下来,非常辛苦。在已有绫波、明日香这样性格独特的角色之上,作为普通角色已经有光了,一开始是从排除法起步的。首先作为切入点,我们想从至今没有过的性格和外貌入手。像「把因为作画麻烦而一直回避的眼镜作为道具加上」这类容易理解的部分开始做起。但光是这样,她只会变成一个新角色,一个既不是绫波也不是明日香的「not」角色。包括角色的配置在内,旧作真的是构筑得极其牢固。一不小心加入玛丽,就会破坏剧情和整个故事的平衡。就算是以变化为目标,但如果仅仅是与旧作不同,那到头来也只不过是针对旧有事物的反命题罢了……

——确实如此,既然是反命题,那就是以被纳入同一价值体系为前提了。
庵野:是的。哎呀,真难啊。直到2008年2月15日的剧本第13a稿,想法还是「把玛丽在Avant之后的出场提前并增加,让她更印象深刻。为此,在迎战坠落使徒时,玛丽指挥EVA的战斗现场,和不愿意的明日香一起进入插入栓」。然后玛丽为了保护明日香,导致在Avant时受的伤恶化,一直住院到结尾再次出场,是这么安排的,但碰壁了。果然还是觉得太刻意,不贴切。但要是让她就此继续出场,就需要她和真嗣产生交集的剧情,这样一来明日香的存在感就会变得太薄弱,她驾驶3号机的剧情就发挥不了作用了。而且玛丽和真嗣的剧情也迟迟想不出「就是这个!」的点子。再加上,如果谁都不认识玛丽,在剧作上会导致对话停滞,所以把她设定成了「明日香在欧洲时的前辈」,但这么一来,明日香的孤立感又减弱了,这也不好。于是,平衡感就像抽积木一样崩塌了。
出于这些种种弊端,加上时间耗尽,从B部分起玛丽出场的内容,不是在剧本层面,而是在分镜作业上被全面砍掉了。我记得分镜里大概还留着一格,是2号机里明日香身后有玛丽,画着一个大大的叉号。那个场景因为开始作画会议的时间很早,所以已经没时间再进一步打磨了。不过,在这版修订稿里,到C部分为止,除了玛丽以外的部分,还算比较成型了。
嗯,不过细小的台词修改、场景调换、东治・剑介和真嗣的段落、SEELE的场景等等,仍然有不少地方在反复修改。明日香和母亲的故事、美里和加持稍微带点成人感觉的剧情等等,是在汇总分镜的阶段进行了修正或者删除。当故事流程整合起来后,那些和真嗣没有交集的部分就变得难以保留了。我也很想尽可能加入一些大人世界的鲜活感,但这次决定刻意舍去。调整为以中学生为核心、通俗易懂的世界观。

——在整理提炼到那种程度之后,剩下的就是玛丽和D部分了吧。
庵野:是的。2008年1月14日的剧本第14稿,是与之前的部分分开,从D部分开始的。在此时,已经确定由玛丽驾驶2号机了。但是,美里和真嗣的离别、玛丽使2号机暴走后的安排、使徒吞噬零号机之后该怎么办等等,还有非常多不确定的地方。玛丽的登场,在5月23日的剧本第13b稿里,还是她在学校天台上和真嗣两个人喝茶的情节。D部分从5月到9月左右,一直在不停地改稿。光是留下来的数据就有13稿之多。真的,有种各种点子不断提出又不断消失的感觉。
最初的大纲方案是2006年8月3日的,所以整个剧本算下来,大概反复经历了两年零五个月的曲折。总之,为了让它变得有趣,感觉每天都在绞尽脑汁想点子。

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坚持修改的
玛丽的出场戏份

——听说剧本到临近公映了还在持续修改。
庵野:是的。负责分镜和D部分导演的鹤卷,直到最后都在坚持。特别是关于玛丽。在9月25日的第15・2稿时,一度进入了分镜作业,但鹤卷在画分镜的阶段,无论如何都有在剧本上无法认同的地方,难以汇总,他那边也对此提出了意见。说这些问题不解决就画不了分镜。于是,在年末年初工作室休息期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和箱根的旅馆里,不断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想啊想啊,终于想出来了。想到的时候,真是高兴。作为那些问题的答案而总结出的剧本,就是成为最终稿的第16・2稿。是从严重破损的2号机里的玛丽和真嗣在避难壕对话,到渚薰的尾声这部分。那是在2009年1月18日,所以真是卡着制作日程的极限,不如说是处在画面能不能全部赶上公映的状况。从那才开始分镜作业,真的是坚持修改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呢。

——离公映还有半年。跨了年,即便开始后期录音了,我记得好像也还有部分场景没到能收录的状态。那是玛丽和真嗣产生交集的部分吗?
庵野:玛丽和真嗣的相遇,分镜到2009年2月28日才终于完成。这是阿卷在把剧本画成分镜的阶段加入点子并修正后的形态。鹤卷无论如何都想让玛丽从天上掉下来。感觉是为了想出能实现这一点的点子,他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但说真的,关于玛丽再次登场的场景,也就是和真嗣的相遇,我改写了多少次都记不清了,真是一连串的试错。这个场景,原本也计划放在2号机被封印之后,但在样片里连着看下来发现流程不好,剪辑时试着插入到各个地方,最终决定把它的位置提前到B部分。S-DAT在天台上滚落然后出故障这个联系,其实也是偶然的产物。

——还有其他玛丽单独的场景呢。
庵野:关于玛丽,在最后的最后,剪辑的时候,好像是阿贞吧,提出了「出场场景不够。中途会忘了她」这样的意见。嗯,我想是因为天台的场景比原定位置提前了,结果导致到D部分出场之间的间隔拉长了,才会让人有那种感觉。于是,就决定以在那个时间点起可制作的范围内构思追加场景。因为已经完成后期录音了,所以考虑做没有台词的场景,想了很多点子,利用其他镜头的不同版本,或者画些粗略构图稿在剪辑时插进去确认,像这样反复几次觉得「这个不行」的过程。最终,我们把用了「预告」原画的场景,放到了东治的后面。哎呀,关于玛丽,真是直到最后关头都在犹豫,反复摆弄啊。我要是有那种能啪一下就想出点子来的能力就好了。真希望能有立刻想出解决办法的灵感。

——作为这番辛苦的结果,您觉得玛丽这个角色是如何在影片中得以确立的呢?
庵野:我觉得她成了一个出场虽少却让人印象深刻的好角色。这完全是鹤卷那份执着的功劳。总之他为了让角色留下印象,描绘得非常用心。我是想让玛丽成为自己心中的他者、EVA世界里的异物。所以,相当大的部分都交给了阿卷。因为如果我主导过多,就有变成既有角色的危险。结果非常顺利,我觉得很好。角色里掺杂了异物感。声音的形象也不是我自己定的,坂本(真绫)女士的推荐,我记得也是阿贞提出的吧。阿卷当时也赞成来着吧。虽然说了些什么,但最终好像是说了「我觉得可以」之类的话。
那是工作室内部酒会的时候,眼看临近后期录音的时期了,我却还提不出人选,角色没定下来,忍无可忍的大月先生当场向工作人员征集「新角色声优谁合适」的意见,当时就提到了坂本女士的名字。周围工作人员的反应也很好。然后,大月先生就说「庵野先生,就坂本女士吧,就这么定了哦。明天我去跟事务所谈。」「嗯,行啊。」就这样决定了。我虽然只在活动上和她打过招呼之类,但就觉得应该不错。她在『飞越巅峰2』里的表现也很好,而且既然是阿贞和阿卷推荐的,那肯定错不了。不过,后来BONES的南(雅彦)先生在喝酒时跟我抱怨了一通,说「庵野你这家伙,随随便便就把我们家的阿绫给……」(笑)。

——结果怎么样呢,真绫女士?
庵野:坂本女士,表现得非常棒。在已经成形十多年的固定班底中,她毫不怯场,完成了演出。哎呀,太好了。听到第一次试音的时候,我就确信「这能行」。歌也唱得很好。

——唱那首『三百六十五步进行曲』,是庵野先生的主意吗?
庵野:那是我的主意。是我小时候听过的昭和歌谣。想让她在初次上阵时也表现出一种轻松愉快的劲头,就让她唱了。其他的,像站起来时会说「嗨咻」啊,或者在「好。就这么办」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拍手之类的动作,也是想表现出一种昭和大叔的味道,作为角色特点加进去的。这就像做菜最后加的盐,起个调味作用。

——玛丽的名字,我想是庵野先生起的,请问有什么由来吗?
庵野:Illustrious是英国航母的名字。真希波不是来自旧帝国海军,而是来自海自(海上自卫队)的「绫波型护卫舰」。式波也是一样。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在本篇里提到,但在『新剧场版』中,EVA驾驶员的设定与旧作不同。所以,明日香也由惣流改成了式波。玛丽这个名字,原本是借用了我的妻子(安野梦洋子)漫画里的一个叫「麻里子」的角色名字,因为种种原因定成了「玛丽」。嗯,反正这样也会让小渕(出渕裕的爱称)高兴吧(笑)。

——让出渕先生高兴的玛丽,是指『勇者莱汀』的樱野玛丽吗?
庵野:是的。旧作完结的时候,小渕问过我「明日香和绫波,是不是来自『莱汀』的明日香丽?」我对『莱汀』不太熟,不小心反问了一句「有那样的角色吗?」,结果他就「有啊!」地跟我详细说明了。在被他说之前,我完全没意识到。真是一点都没这个意识。中途也想过用「千鹤」,但那样的话让小正(河森正治的爱称)高兴吧。而且我的妻子的漫画里也有叫这个名字的角色,既然机会难得,这里就顺着『莱汀』的关系,给小渕个面子,果然还是用「玛丽」吧(笑)。

——这真是动人的友情啊。
庵野:是啊(笑)。顺便一提,『莱汀』里玛丽的声音,我更喜欢前半部分的。冈浩美,真不错啊。

主要角色也
发生了种种变化……

——把明日香的名字改成式波,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庵野:就像刚才提到的,因为改变了EVA驾驶员的设定,为了与之匹配、保持统一性,我觉得名字也改一下比较好。还有,主要角色的名字不一样,我想也能让旧作过来的观众感到「这次不一样,有种新鲜感」。当然,可能也会有人觉得有违和感,或者觉得原来的好,但这里我是刻意做了改变。我想旧作的粉丝们大概也预料不到明日香的名字会变,所以这会让他们「啊,和以前不一样了」,能带着冲击性、更易懂地传达这一点,作为话题来说也不错吧。

——确实,当动画杂志上登出「2号机的设计变更了」的报道时,没怎么看到反响,我还觉得「咦?」,但当明日香名字变更了的消息一公布,立刻引起了巨大反应。
庵野:我觉得是的,因为大部分粉丝关注的焦点不是机体而是角色嘛。
明日香的塑造这次也很辛苦。外形设计本身,只需对战斗服进行微调之类就好,但要将她的性格和成长经历作为『新剧场版』的一部分固定下来,可是费了大劲。哎呀,太难了。

——不仅是『破』新加入的玛丽和明日香,绫波也展现出了巨大变化,令人印象深刻。特别是做饭,还有那句「暖洋洋」的震撼发言等等。关于老角色的变化,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讲讲理由。
庵野:绫波不知为什么,是自然而然地「变成那样了」。绫波的话,我总是记不住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绫波为真嗣和源度办聚餐这件事,我想是这次想起了原本为TV系列第四话构思的、我自己的大纲,这次就放进去了。我记得当时是真嗣的生日会。可能就是把它换成了这次的聚餐吧。然后,从剧本第1稿起,就已经有绫波做饭的情节了。在2006年9月9日的第2稿里,就写了绫波那句「……秘密。等我做得再好一点,就告诉你。」的台词。那是绫波向真嗣展露第二次笑容的地方。『破』的绫波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自从想到这句台词,绫波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会稍微将感情流露于表面的角色。关于绫波,我是无意识的。完全没有控制。「暖洋洋」也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是她自己脱口而出的感觉了。
真嗣也是如此。在我心中他太自然了,明明是主角,我却经常忘了他的存在。
美里在这次『新剧场版』中,明确了作为真嗣的对照面、副主角的立场和定位。真嗣也好,绫波也好,美里也好,明日香也好,因为在电影有限的时长里,只能展现感情的某些方面,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按照被赋予的角色任务来行动的。感觉有些必须做的事情,已经由故事的展开决定了。如果是TV的话,就算有些跑题也有余裕收回来,角色就能自由行动,但电影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话虽如此,登场人物们并非仅仅是旧作的延续,结果上,我感觉他们变成了全新的角色。在我心中,明明是已经存在了十四年以上的角色,却感觉仍然在不断变化。特别是明日香,从角色设定上就变了。

——明日香和加持的关系也变了,感觉很新鲜。
庵野:是的。干脆利落地砍掉不要了。主要原因是在电影里,实在没有余裕去描绘加持和明日香的故事。哪怕只加一点点,那样子角色也立不起来,还会变成只有了解旧作的人才懂的微妙氛围。既然如此,那部分就干脆砍掉,不如让加持去接近玛丽。这是因为做出了判断,如果至今为止的主要角色中没有人认识玛丽,在剧作上会有种种不妥之处。那么加持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吧。他同样是『破』才登场,而且好像知晓各种内情,到处都有门路的样子。

——那里有种一石二鸟的感觉,印象中也对明日香的3号机事件产生了很大影响。
庵野:是的。作为剧情,我想让明日香比旧作时更加孤立。如果是系列剧,总时长比较长,描写上也能有各种发挥空间,所以旧作里设定成「明日香有憧憬的男性在身边,表面上也很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是,像这次这样的电影,时间短,如果不把角色收拢得紧凑些就会散乱,所以干脆让她在周围环境中孤立起来,带着一种熟人只有美里,朋友一个都没有的状态登场,这样之后她的内心变化也更容易理解吧。因此,也把她和加持拉开了距离。不这样做的话,她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城市的感觉就变淡了。在此基础上,也减少了与美里、真嗣以外的人的接触,和光说话也是放在比较靠后的部分,时间也短。
总之,在一部电影两小时左右的时长里,我觉得变化的幅度大一些,更容易传达给观众。我把3号机事件设定为明日香的高潮,想把她从舞台上消失前的那一刻作为感情的最高峰,尽量拉大她消失前后的落差。以一个人应付不来的坠落使徒战为契机,她一点点得到解放,最后第一次向美里这个他人吐露心声。不过,为了把这里推向高潮,构思各种情节并引导过去,真是很辛苦。因为她不是主角,还要考虑分量的平衡。不过,C部分几乎是以明日香为中心的故事了。
还有,因为C部分是以绫波的聚餐为流程轴心,作为主角的真嗣迟迟没有在故事中出现。他多是「等待」的立场,不怎么主动,所以不小心就会忘记。中途看样片时,发现真嗣出场太少了,或者说没出场的时长太长了,为了不让观众忘记,后来追加了真嗣一边听广播一边学习的场景。但在那里,真嗣的故事也仅仅只是「期待绫波的聚餐」,所以难得有出场,也只是在强调这一点而已。

为控制在有限长度内而做的工夫与变化

——角色和故事的变化,感觉与其说是像设计图一样构筑出来的,不如说是在各种平衡中决定的。
庵野:不光是『破』,我的所有作品都是这样。读剧本、分镜,就会「啊」地察觉到问题。看样片,又会对大小各种事情「啊」地注意到。然后赶忙去做各种应对。就是这种反复。真的是靠试错来做出来的。这给工作人员添了麻烦,所以我真希望能有一次性就把所有事情都往有趣方向决定的能力。不过,『破』的登场人物多,需要消化的情节也多,整体的流程和平衡,不实际去感受是看不出来的。

——短时间内必须消化极其大量的内容。这一点,果然也是这次的一大课题吧。
庵野:用TV系列来说的话,差不多是从第七话到第二十三话左右吧。大概是十八集、每集二十二分三十秒的长度。要把它压缩到两小时以内来展现,不狠心削掉大量内容是不行的。

——这种取舍,从剧本阶段就是很大的课题吗?
庵野:从一开始就知道绝对没有余裕去描绘各种情节,但最初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是看不清这一点,还是塞进了很多东西。先是满满地堆上去,然后就是做减法,「这个也放不下,那个也放不下啊」这样删减。特别是关于角色,也有过想增加各种描写的时期。明日香也是,不小心情节就变多了,回过神来发现她都快成主角了,很令人头疼。

——有着不能比真嗣更抢眼的铁则对吧。
庵野:因为他始终是主角嘛。不过呢,在构成上,即使是支线故事,只要是和真嗣有关联的,嗯,应该就没问题。

——从整部电影来看,真嗣作为主角是确确实实地立住了。
庵野:那是各种努力积累的结果。因为这故事本身就含有危险,搞不好他会在最后才突兀地冒出来。

——明日香也像恋爱喜剧那样,有着做饭之类的情节和角色作用呢。
庵野:那里是想多少描绘一些像是初中生的部分,让人容易理解。

——「用餐」的比重变高了也令人印象深刻,这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吗?
庵野:我自己想试着对「吃」这件事稍微讲究一下。受到妻子很大影响。多亏了她,我自己也有点变了。于是就试着提升了用餐的比重。到剧本第13稿为止,本来还有这样的情节「坠落使徒战后,美里也邀请了加持、律子还有那三个操作员一起去拉面店,大家围着明日香一起吃饭」。双臂缠着绷带的真嗣,加持对他说「没问题。来,啊~」,然后明日香则不情不愿地喂玛丽吃拉面,美里说「明日香,能为别人派上用场,感觉很不错的对吧」,明日香回答「只是觉得烦人罢了」之类的。但最后还是决定删掉了。因为想让人静静地集中关注明日香和真嗣的反应,而且吃饭的场景作画也很辛苦,所以就决定不做了。在剧本第13a稿里就去掉了。
这次的高潮是以TV版第十九话为基础的,所以是像EVA吃掉使徒那样的,虽然结果正好相反,但我考虑过连同那种印象一起,把焦点放在「捕食」这个概念上试试看。

——「食」散落在了电影的各个地方。和朋友一起吃饭、买冰棍吃、在学校吃便当、做饭做到一半停下……这让人觉得,这和「即使是同样的EVA也要给人新印象」这种『破』式的变化是联系在一起的。
庵野:关于这点,与其说是剧作的方便,不如说像刚才讲的那样,大概是我自身的变化吧。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终于开始对「吃」这件事产生兴趣的一种体现。对我来说,「吃」究竟是什么呢。我自己挑食严重,从小就对「吃」没那么执着,所以想在这方面重新思考一下。因此,这次在串联故事情节进行描写的过程中,我有意识地把「吃」这个行为作为一个轴心。
车的场景变多了也是一样,是因为我自己开始开车了。自从高中毕业就马上拿了驾照,到结婚为止几乎都是纸上司机。东京的路很可怕嘛。八年前开始开车后,才第一次对车有了兴趣。也开始记住制造商和车型了,也能和贞本、鹤卷聊车的话题了。像这样,我想尽量把在旧作时期、十二年前所没有的自身一部分,这次都放进去。比如对吃饭产生兴趣,开车,和妻子住在镰仓,在社会意义上结了婚,还有是在自己新成立的制作工作室制作影片等等。就是这些方面的反映。我感觉如果不有意识地把十二年前没有的自我的一部分注入进去,果然还是不会有所改变。
总觉得,希望这种以前没有的「心情」之类的东西,能在影片上沉淀下来就好了。而对于自己无法补充的新的趣味性,则是不断加入鹤卷、摩砂雪等工作人员的新要素,让其成为一种混沌……

『EVA』与
庵野秀明的作家性之间的关系

——但是,最终做判断的还是庵野先生您吧。鹤卷先生的意见是,或许正是因此,它才得以作为『EVA』而成立。
庵野:在那之前,我也会问助手轰木「这个你觉得怎么样?」,听取他的判断。轰木的意见无论是作为粉丝还是作为创作者都非常精准,我十分感激地用作参考。既然要以娱乐为目标,我觉得光是我一个人擅自觉得有趣是不行的。也应该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而我自己感受到的有趣,能尽可能地与之一致就最好了。
嗯,不过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玩乐的部分里,我也会放入个人的喜好和趣味。我觉得这本身也会连接到「恋物癖」,为作品增添味道和粘稠感,不也挺好吗。我不是那种过于强硬地主张「我啊,我啊」的类型。虽然也有无论如何都要讲究的地方,但我还是想重视制作现场的走向,或者说那种无意识、凭心情,让作品变得与最初想象不同,「并非刻意,却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样」的感觉。嗯,就是「总是赞成更有趣的一方」。是这样一种灵活的制作方式。特别是『EVA』。

——光是『EVA』这个名字,至今世上大多数人仍相信它是庵野先生作家性的产物,并且也经常被这样评论吧。
庵野:这取决于对作家性的定义,但我自己不太有那种感觉。我的情况并非基于一个牢固的设计图,抱着「作为作家,想要描写这样的主题」之类的想法来做的,而是每天都在暗中摸索,反复琢磨怎样才能变得更有趣,一边反复打磨一边制作。不是先有一个完成形态然后朝着它去做的那种做法。直到初号试映前都不知会变成怎样,但总之为了变得更趣而不断地改变。直到日程表的极限都在这样做。每次都是这种感觉。哎呀,工作人员们确实各方面都很辛苦就是了。
可以说是「作品至上主义」吧,比起我自己想做的事,我更看重对作品有益的事,或者说我觉得这才是重要的。嗯,我的作家性啦,我自己什么的,都无所谓。总之,只要作品有趣,能变得更有趣就好了。我只是在那个时候,在时间允许的作业范围内,最终由我来选择看起来能变得最有趣的想法和方法,并为此负责而已。
让花钱来看的观众感到有趣,得到享受。就算有意加入一些让人不快的情节,那也是为观众着想。因为商业电影既是作品,也是商品。是为了看的人而做的作品。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工作是服务业。

——对于那些试图将庵野先生视为作家来评价『破』的声音,我曾感到有些违和感,听了您刚才的话,不知怎的觉得恍然大悟了。
庵野:因为我身处制作现场的中心,而且『EVA』的话,我还负责原作和剧本,所以我想作家性之类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渗透出来,但我觉得那个程度刚刚好。和漫画、小说等不同,集体创作这一点正是我喜欢影像制作现场的地方。当然,也有「将导演拥有的意象分毫不差地固定在胶片上,工作人员就是为此而存在」这样的制作方式。特别是动画,从效率论来说很适合将意象具象化,所以更偏向那个方向。对于想按照自己的意象来制作影像的人,我会推荐这种影像表现方式。但我认为,既然它如此适合具象化意象,那尽可能地融合各种工作人员的意象,比起只固定在一个人的意象上,会让作品变得更有趣吧。只要作品有轴心、或者说核心,我觉得影像整体还是混沌一点好。比起有统一感的完全体,我更喜欢某处有缺陷的东西。因为人类自身、以及有人存在的世间本身就是这样,而从作品角度来说,由各种东西构成的,对观众而言才更具现实感或者说飘荡着真实气息。在此基础上,在整体的混沌之中,导演带有意图地,或者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秩序。我觉得那样很好。『EVA』就是这样的制作方式。不过,再次强调,真是超级辛苦啊。

——确实,这次的『破』正如您所说,在极短的时间里真的做了非常多的事,有种将很多人的想法和设计满满塞进去的感觉。您自己,对那种压缩感看着觉得如何?
庵野:是啊。确实压缩得很厉害。我觉得这种压缩的程度也挺好的。

——在短时间内能享受到很多内容,这点很好。我想,回头客增加的一个原因,也许就在于此。
庵野:信息量塞得非常满。作为制作者,我是有意识地在做,让观众一次处理不完,再看一次也会受到刺激。阿卷也说,以这样的分量居然剪到了不到两小时,很厉害。

——记得和您一起看完整样片时,您曾问过「有没有哪里能剪掉?」,但实际并没怎么剪吧。
庵野:不,比那时候短了很多。细细地剪辑,为了连一帧都不浪费,是以帧为单位在剪的。从看完完整样片到决定片长,我每天都在自己的原画桌前检查。

——作为段落,没有整个拿掉吧。
庵野:我想当时请你看的,应该是已经剪掉了一些段落的样片版本了。有几个场景,从后期录音时起就打算在公映时拿掉了。一方面是因为上映时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日程实在来不及了,有这方面原因。
看完样片后,总之就是很在意那些无用或者说没必要的部分。所以,为了作参考,我会去问总务的女性、King Records的负责人等等,尽量找那些接近初次观看的工作人员,问他们「有没有觉得不必要的场景,或者这里太长了之类的地方?」。因为我自己已经细细看了好多次样片,对剧情走向的感觉已经麻痹了,会变得像是近视一样目光短浅。很多时候从头到尾连贯地看一遍,才终于注意到问题。虽然画面还只是分镜摄影、构图稿摄影、或者草稿原画摄影状态的样片,但加上角色的声音后,也会有终于注意到的地方。
绫波在教室打扫卫生时拧抹布,真嗣看着这一幕。之后在电梯里,当只剩下绫波和真嗣两人时,真嗣说「总觉得,有种妈妈的感觉」的那个场景就是这样。在那之前的场景里,真嗣和明日香在一起,感受到明日香对他稍稍敞开了心扉。在这紧接着之后,是无法马上转入真嗣和绫波的对话的。真嗣的心理状态会失去一贯性,如果不顺着明日香的势头继续下去,故事的流动就会支离破碎。虽然我原本想着因为是和真嗣相关的故事,应该没问题吧,但那样的话,真嗣自身的心境就变得过于涣散了。
说来惭愧,这一带直到后期录音之后,画面配上声音我才明白。声音在感情表达上极其重要,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让我重新认识到了。那里对绫波和真嗣来说是重要的场景,所以也摸索过换到其他位置,但怎么也放不好。场景时长也稍微长了点,思考的结果是决定整个拿掉了。

真嗣为了靠近大人
而不可或缺的新场景

——后期录音的时候,缆车的场景等录了2个版本,那是考虑到要缩短而做的保险吗?
庵野:虽然也是保险,但结果还是决定剪掉了。作业都已经进行到构图稿阶段了,但在样片里连起来看时,发现除了传达「明日香很孤立,一个人在打游戏」、「加持出场,告诉观众他和美里认识」、「真嗣和加持相遇」这些信息外,就没别的了。在一个段落里一下子塞了这么多信息,但必要的信息却很稀薄。总觉得变成了仅仅为了这些而存在的场景。这是剧本上的失误。鹤卷说「这个场景没意义」。因为那是按初期剧本画的分镜,所以还是拖泥带水地残留着TV系列第八话的印象,我觉得把美里加进来不太好。但是,如果剪掉这里,真嗣他们三人组和加持的相遇,到水族馆为止就没了,会变成「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的状况。不过,综合考虑之后还是剪掉了。

——水族馆里真嗣和加持是初次见面,这点我倒是意外地没注意到。
庵野:那是因为知道TV系列吧?在观看之前,就已经有了那样的印象,所以一定程度上会顺着看下去,但如果是不知道TV的人,我想果然还是会觉得不对劲。因此,真嗣他们和加持的相遇本来是必要的场景,在『2.22』中,是从分镜开始重新制作并追加的。

——在净化厂、类似水族馆的新段落上,描写的分量增加了不少,是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吗?
庵野:是为了描绘真嗣必须了解的事情。那就像是「世界的宽广」之类的东西吧。具体来说,是海、天空和土地。如果净是学校或者城市的描写,那种广阔感就怎么也出不来。还有,这个变成了红色海洋的世界,实际上是什么样子,我也想多少加入一些描写。

——土地,是指和加持一起在田里干活的场景吧。
庵野:是的。这次也让加持承担了拓展真嗣见闻的成人角色。本来应该是父母做的事,加持代替他进行了这种接近大人的通过仪式。在那块田里真嗣触碰泥土的表演,是后来加上去的。最初的真嗣,部分也是因为作画麻烦,只是和加持一起看着西瓜,没有参加拔草。但是,『序』公映后,因为取材而去了山形,和妻子他们一起,久违地自己采了山菜,感觉到「果然真嗣需要这样的情境啊」。那时候,想起了遗忘已久的泥土的气息。基于那份实际体验,加上了真嗣拔草的内容。明明小时候经常做,来了大阪、东京之后就完全没有过了,像拔草这类的事。最近住到镰仓,接触泥土的机会又增多了。能获得这种经验,也是托妻子的福。由衷地感谢。

集结多位创作者之全力,
彻底革新的使徒设计

——这次作为焕然一新的要素,我也想请教一下关于使徒的问题。使徒的形象,基本是由庵野先生提出的吗?
庵野:第3使徒,我给出了草稿。设定上它已经被人类捕获、解体、分析并严密保管着。所以,外观是巨大生物的骨骼标本的印象。还有,说到骨头怪兽那就是斯苔贡,所以也开玩笑地说过,武器是从嘴里喷出溶解液(笑)。

——选择鬼头先生的原因是?
庵野:因为他的设计独特又有趣。与其说是「我们的」,不如说是「星星公主」那边吧,我邀请他的出发点是那个风格。我觉得『星星公主』里龙宫的形象很有趣,就问他要不要试试用那种感觉来设计一个使徒。

——这是以CG为前提的吗?
庵野:是的。以CG为前提,基本上是以只有骨头的形象来构思的。还有,我觉得如果不加上类似脚的东西,就感觉不出它在跑,所以加上了小小的脚。加上动作后,印象不知怎的,与其说恐怖不如说变得可爱了。这样一来,感觉也能吸引女性人气了(笑)。脖子和尾巴的动作,当然是有意识地参照了特摄的操演。

——第7使徒,是令人怀念的和平鸟风格啊。
庵野:那个不是我提的。是小松田(大全)君和小山重人先生两人提出来的点子。

——上面带着像70年大阪世博东芝IHI馆那样的刺刺的东西呢。
庵野:我觉得像积木那样由相同部件构成、几何学形态且数量多到无法手绘的东西会很适合CG。我提了意见,说能不能做成像世博展馆那样的形状。成品稍微有点偏向艺术风格,但我觉得感觉不错。
第7使徒的设计一波三折。最初是在『序』的制作过程中,提前请okama先生设计。委托的时候是很早的时期,连工作室都还没建好。总之请他按自由的想象画了很多,然后我们以反馈的方式进行了交流。因为实在太早了,我心中对『新剧场版』的视觉形象还完全没有固定下来,那段时期总之就是请okama先生画了很多。后来,定下了2号机登场是面向海上的使徒从空中俯冲这样的安排,于是不太需要大动作的、待在水上的使徒,这种形象或者说委托内容就逐渐明确了。这里因为2号机在作画上要花很多功夫,所以从一开始就决定使徒用CG来做。但是,在okama先生设计的使徒风格还没能很好地整合起来时,『序』那边忙了起来,这项工作就自然而然地停下来了。
然后,在『序』初号试映后,『破』的工作重启时,我向负责那个场景的小松田君征集点子,说「哪怕改分镜也行,有什么主意吗?」,结果他和小山君提出了方案,虽然对okama先生很抱歉,但我决定采用那个方案。因为是出场少、说白了就是「被打倒的机体」,所以希望外观有冲击力。那个设计方案就具备这一点。还有,设计构成很适合CG,这点也很好。包括动作在内。

——第8使徒,在现场被称为坠落使徒的那个呢?
庵野:最初是拜托渡部(隆)先生做的。是那种在保留旧作印象的同时加入变形的设计。球形展开的机关和点子,就是在这时由渡部先生提出来的。只是,设计感稍微有点太生物化了,感觉不是很适合CG。想做成更具几何感、更简洁,同时又更激动人心、外观依旧有冲击力的东西。因为画面表现上,它只是掉下来而已,所以视觉上想要那种感觉。考虑谁适合做这个的时候,果然这里非前田(真宏)莫属啊。于是就请真宏来做最终的重新设计。日程也吻合,他本人也兴致勃勃的,做得很好。他那边提出了像是墨鱼那样有黑色墨汁在动的视觉形象,还有在球体背面跳舞的神秘人群等设计。有种奇妙的感觉,而且一直有动态变化,很好。
最初登场时像打码一样遮住不让看到全貌,我记得是特报摄影时的即兴想法。特报里还不想让使徒的样子清晰呈现。该怎么办呢,这是想出的苦肉计,但结果很好。而且,加上A.T.力场的盖子,或者那个盖子展开变成方向舵等,这些都是在实际进行CG作业时,一边看着成品一边现场想到并陆续追加的点子。

——最后从里面出来的人形呢?
庵野:因为要和初号机互动,所以只有那里决定用作画来表现。我拜托当时因为第10使徒设计而窝在工作室的浅利(义远)先生,「这边也来一个怎么样?」,请他当场画了几张草图也就是创意速写。委托的时间我记得是相当初期了。那些创意速写最终由本田君进行了总结。之后真宏的整体设计完成后,为了保持设计上的一致性或者同一性,又请本田君重新画了一次,形成了画面上的样子。

——那个使徒,听说CG团队非常辛苦。
庵野:一直进行得不顺利。庞大感、动作等等,时间不够。形象迟迟定不下来,是一连串的试错。那一带的作业,真的像是在五里雾中摸索前进。这个也是在摄影前都在各种摸索调整。

——倒下那里,听说返工了很多很多次。
庵野:那个镜头,使徒液化前的动作模式、如何表现出使徒的大小、还有更基本的构图方式等,各种问题都不顺利,结果因为时间不够,只能做到最低限度就上映了。做得好的大概只有桥本(敬史)先生的波浪作画。所以,在『2.22』中,我们再次进行了调整。

——洪水涌来的感觉很像特摄。
庵野:那是摩砂雪在分镜阶段追加的场景。剧本里没有,是他即兴加的镜头,但很像特摄里的泄水效果,很不错。桥本先生的作画也非常精彩,摄影处理等方面也很好,能感受到讲究,是个很棒的场景。第一次看样片时,就觉得这里也需要一个特写镜头,或者说「想看!」,于是就拜托NORIDER(桥本敬史的爱称)加了一个镜头。目标是TV版『日本沉没』里札幌崩坏场景那种豪迈的气势。

——第9使徒,也就是EVA 3号机,设计有变化吗?
庵野:不,3号机的设计本身几乎是一样的吧。颜色稍微变了点而已。

——和3号机的战斗中,傀儡系统的设计是新的。
庵野:做TV的时候完全没有改变设计的余裕,所以只能做成了椅子后面激光碟片开始旋转,以及整个画面的色调变化之类。这次机会难得,就想把内部后方设计变一变,于是拜托了山下(育人)先生。可能是他先提出来的吧,把后方做成人形。总而言之,对傀儡系统,我想要一种CG特有的滑腻腻的动作或者说运动的不适感,无机质的冰冷感,可另一方面又仿佛里面有人似的带有生物感,希望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动作、颜色等细节花了不少心思,但结果很不错。

——傀儡系统启动后,外面发生了什么,从真嗣这边就看不到了呢。
庵野:是的。这次想强调真嗣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所以他的手连同操纵杆一起被强制束缚,显示器也切换成了傀儡系统专用,真嗣只能靠插入栓内回响的声音来推测状况。我设定了这样的状况,代替自己的傀儡坐在驾驶席上,前方视野也被遮蔽。显示器上的画面,就是那种映着从傀儡系统视角看到的外部信息的画面。画面很奇妙,挺好的。

——傀儡系统本身的设定也稍微有些改变吗?因为有源度意味深长地触摸它的场景。
庵野:是的。这个大概也不会在正片里出现,不过设定上和旧作相比稍微改了一下。

——第10使徒,相当于TV版第十九话的使徒,设计上也变了很多呢。
庵野:是的。那也是几经反复的结果。想以原本的设计为基础,改成新的使徒。因为『破』的所有使徒我都想用新设计。于是就和TV时一样,请浅利先生窝在工作室里画了很多草稿。由本田君作为设定进行了重新整理。
只有脸部保持和TV一样,果然还是因为觉得那张脸更好吧。这是为了让了解旧作的观众一瞬间产生这是同一个使徒吗的误导,从这点开始,然后逐渐改变会更有趣吧。在浅利先生、阿卷和我一起开会讨论的时候,提出了那样的点子。

——变形、触手伸长这些,也是浅利先生特有的点子吗?
庵野:是的。种种这些,基本上都是浅利先生提出的点子。目标是似旧而非旧,所以浅利先生也相当苦恼。

——采访鹤卷先生时,他说那个啪嗒啪嗒变形的机关本是TV企划书里就有的点子,为什么却改掉了呢,他这么说。
庵野:因为我觉得那种冲击力,毕竟感觉像是一发艺似的。原本最早的形象,是做TV系列企划书时提出来的,那种立方体变形后啪嗒啪嗒展开的「折纸状使徒」。还有,它们连接起来变成莫比乌斯环等等,企划阶段是考虑过的。只是,在当时的TV系列制作环境下,根本做不出那样的描写。所以,实际上那原本就是为了企划书而做的设计。但是,这个啪嗒啪嗒的点子我总想在什么地方用上。于是就想到,作为最强的使徒,只能在这里用了,就放在了第十九话。莫比乌斯环则大幅简化后放到了第二十三话。即便如此,那也是因为当时总算能把简单的3D CG模型用作作画参考了,所以才做到的。
使徒那种啪嗒啪嗒的效果做得很好,作为视觉也舍不得丢掉,但这次因为追求变化,所以刻意改成了不同的攻击方式。

——吞噬零号机这个新展开,也是在剧本阶段就考虑好的吗?
庵野:是的。在最初的大纲阶段,初号机吞噬使徒的故事就已经没了。在『新剧场版』里,从企划之初开始,流程一直是「初号机因到达活动限界而动不了,快要被第10使徒同化,绫波为了救真嗣,强行让使徒和零号机融合然后自爆」。到剧本第5稿为止都是按这个安排写的。到了第7稿,就变成了使徒吞噬零号机的走向。比起绫波主动融合,被使徒捕食、强行同化,感觉更自然。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才想到这个点子。当时都感叹自己怎么一直没想到,为自己没有才能而叹息。

——那是为什么呢。
庵野:嗯,就像律子台词里说的,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是在我心中做的设定里这样认为的。但那种事情无所谓了,还是这样更好。设定配合着再改就好了(笑)。重要的是,「使徒捕食EVA」这个状况的有趣之处啊。

——鹤卷先生说过,被同化后的设计,他想做成像战队系列女干部那样,有这么说过。
庵野:要是做成那种画面,我觉得会变得太像漫画了。感觉如果半吊子地带着人的身体来取得平衡,在符号化的赛璐珞动画表现里,就只会被看作是大型的人类本身。要是实拍的话,可能还有办法可想,但在动画里大概很难吧。而且也没那个时间和功夫去设法做到。再加上,小松田君说「我绝不容许打女人」,这也是很大的理由。他说「就算设定上不是女性,但要让作为主角的男性去殴打看起来只像女性的东西,我做不了演出,画不出来」,他有着如此强烈的排斥反应。「确实,有人抗拒到这个地步可不好啊」。于是,经过多次修改,成了现在的设计,到了色彩指定时,基本色怎么定、分色怎么分又折腾了一番,最后才终于落定成现在的样子。

『破』中变化着的EVA设计

——作为D部分的新展开,有玛丽启动的EVA 2号机的第2兽化形态「The Beast」。那个是怎么定下来的?
庵野:我是想做2号机的暴走。但和初号机一样就没意思了。就在找有没有别的方案的时候,这个就出来了。核心内容是糅合了小真和山下君的点子。让身体里冒出控制棒,EVA由此解放变成野兽,这个应该是山下君的主意吧。像怪兽的背鳍一样增加数量等等,是小真的印象板上的吧。那一块,记忆有点模糊了。
「舍弃人形的表现、那种战斗」很难啊。是靠作画的优秀,才设法做出来的。真的,2号机的作画在日程极为紧张的情况下,做得非常好。非常、非常好。真不愧是他们。

——Mark.06的设计,和『序』的「预告」相比,有变化吗?
庵野:基本是一样的。6号机的设计在『序』的制作过程中,大体就完成了。这次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平衡感。涂装也是一开始就决定是深蓝色。

——它是预定由渚薰驾驶的EVA对吧。
庵野:是的。最初的剧本里,还考虑过更华丽的登场方式,但觉得那样安静一些对场景更好吧。

——在月球基地看到的枪,和最后一幕出现的是同一把吧。
庵野:是的。因为套着罩子,作为伏笔可能不太容易看出来,但我觉得那个程度正好。枪也有名字,本应会在最后的渚薰的台词里出现的,但由于之前的剧情走向变了,就没加进去。尽管如此,直到第15稿,渚薰还在说这说那的,但在最终的第16稿里,那一带全删掉了。光是说明设定,太无聊了嘛。

——再次请教,EVA的设计整体如何?
庵野:5号机是以CG为前提的,所以一开始就设定为暂设机。因此,从委托时起就定好了它不是双足行走型。记得和山下君最初开会时,我曾说过「行走用履带,站起来时变成双足也行哦」。我自己是想用CG来做履带的起伏和原地转向的,但被山下君以「那样就和真盖塔3太像了,不要」为由否决了(悲)。所以,就变成了四轮驱动的轮胎行驶。这样的话,可以玩漂移什么的,也有疾驰感,那也不错吧。
因为想避免用携带武装进行格斗战,所以武器设定成了只有突刺动作的长枪和台钳。长枪作为对使徒兵器,也有朗基努斯之枪的印象,而且也能给人一种在运用上特化了的感觉,挺好的。
电源采用无轨电车方式这个点子也是山下君提出的。那个在视觉上也很独特,同样给人一种基地内运用特化了的感觉,很好。细节部分,在山下君的作业完成后,我又追加改了好几次。建模修正的工作,我想一定很辛苦。虽然觉得抱歉,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涂装方面,因为本机体是欧洲和俄罗斯共同开发,所以就以R型导弹和欧洲之星的形象,简洁易懂地进行了汇总。这个也是,即使有意象,但配色的平衡很难把握,很烦恼,花了不少时间。一度确定下来,但怎么都觉得颜色太多显得嘈杂,于是克制了配色,重新做了一次。真的,给数字部添了很多麻烦。
2号机也是,既然难得做新的,就想改一改,这个从『序』的时候就在考虑了。最初是想简单地在头上加两根像鳍片或者天线的部件,让头的形状更有张弛感,拜托山下君做后,变得有点太不一样了,最后的调整是拜托作导师匠(本田雄的爱称)做的。然后,他交出来的就是那个像舰首一样的东西。可能是因为那阵子我在做『宇宙战舰大和号』的造型设计的制片工作之类的缘故吧(笑)。涂装是配合『序』的初号机和零号机进行统一处理的。记得手臂的颜色很费脑筋。这次初号机也稍微改了胸部多层装甲板和脊椎盖板等地方的颜色。手臂的线条也是,因为是系列第二部,我想有点「归来的」感觉,就加了一条线。EVA整体的比例,是本田君自主地想要这么改而进行了修改。6号机就像刚才说的,几乎和『序』的「预告」一样。

——这次,战斗服的设计也稍微变了吧。
庵野:是的。拜托阿贞稍微改了一下。想在画面里哪怕只增加一点点变化的感觉。玛丽我让她穿了一代之前和之后、新旧两种款式的战斗服,以此来谋求与其他驾驶员的差异化。

有意识地追求「特摄」感的画面制作

——关于制作过程,我也想稍微请教一下。分镜作业是如何推进的呢?
庵野:分镜是委托给多个人,按场景为单位下单,然后由鹤卷汇总,最后由我来检查的方式。阿卷在汇总的过程中,会将像是小真画的那种内容过于沉重、「这太花时间了很难做出来」的内容,转换成可能做到的内容或是表现方法,或是简化步骤安排,或是让角度变得更有趣等等,总之他倾注心血朝着更有趣的方向进行了修正。我想那真的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整体的作业进度不断延后,他必须在进行分镜作业的同时,作为导演检查构图稿和原画等。特别是D部分一拖再拖,所有日程都变得极其紧张,真心觉得他是最辛苦、最累的。

——听说为了细化画面制作,采用了构图稿系统。
庵野:是的。基本上,构图稿是由导演、副导演、我、轰木以及演出部全体一起来做的。根据镜头不同,也会画些粗略原画等。当然,也有让作画导演、原画师画的镜头。
手绘动画的制作过程,已经固定为第一原画、第二原画的系统了,而且考虑到高效的制作方式,我觉得先由演出部决定构图稿,这样可以省去等待原画返回构图稿和修正的功夫和时间,是基于『序』的反省,在这次组建的系统。我感觉这个系统运行得相对不错。
在战斗场景的画面构图稿中,我有意识地追求「特摄」的感觉。这里是布景加上天幕背景,这个是实景合成布景,这边是只合成人物,这个是正面投影等等,我是带着这些想象来画的。所以,根据镜头不同,有的地方刻意无视透视和比例。

——听说这次做了很多取材。
庵野:是啊。非常多。真的,到处跑。光是取材和实景的参考用照片,都不知道有几千张、几万张了(笑)。就像实景摄影那样,我们也去了各种地方出外景。虽然不是视频,而是去拍参考照片。我自己也主动回到盛夏的宇部,跟熟人借了辆摩托化自行车,整整拍了三天照片。
去取材的地方,我们也都列在片尾的协力名单里了,真的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受到了很多人的关照。希望能把工作人员和我自己实际看到的、感受到的经验,活用进画面里。我觉得哪怕是为了做好一个细节,去取材、去看、去触摸,都会大有帮助。这对作品的恋物癖层面来说也很重要。特别是CG,如果不持续加入恋物癖的要素可不行。

——「尝试熟练运用CG」从『序』的时候就已是课题,但想更进一步深化的意愿和构想,我从影片中强烈感受到了。
庵野:是的。对我来说,CG和数字化的制作、摄影,正式的作业是从『序』开始的,那时尽是第一次听到、看到的事。我自己也总算习惯了CG和数字化作业,所以在『破』里,就想做各种各样的尝试。在资金、时间和工作人员数量都有限的情况下,我想看看khara数字部能做到什么。
我知道建模做得很好,所以关于动作、画面制作、呈现方式等,我想在『破』里进一步试验运用,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怎么做才行。为此,虽然也有反对的声音,但我强行决定Avant部分就用CG。造成一种只能做下去的局面。第7使徒和超电磁洋弓枪等也都用CG。坠落使徒也以CG为前提。然后,奔跑的EVA也逐步换成CG。当然,有疑问和反对的声音,但总之就让我们试试吧。让数字部挑战了很多。奔跑的动作本身是循环即可,我想总会有办法的。而且,城市用CG做得精细,EVA也用CG的话,运镜的配合也更容易。我列举了种种好处,先请数字部做了测试画面。看了那个之后,用番长(摩砂雪的爱称)和师匠画的粗略原画等,不断细化奔跑动作的模式,虽然花了些时间,但奔跑的姿态感觉不错。EVA也是CG,所以也能混用奔跑时的跟随镜头或者摇臂镜头。这时导演和工作人员就觉得「这个比预想的要行得通啊」。这样一来,摩砂雪也见机行事,把这里那里都换成了CG,在我不知情的时候CG镜头不断增加。最后不知为何连停着的EVA也变成了CG。
当然,有时候手绘画出来效果更好。但是,也有CG更合适的镜头内容。像初号机一边踢飞电车一边朝着摄影机正面跑来的镜头,那根本不可能有余裕去手绘。3号机的走路也努力用CG做了。那个也费了很多功夫修改,听说如果把摄影机从正面移开,EVA模型会变得很不得了,不过成片效果很好。能感受到动作的重量感,和手绘没有区别,非常棒。整体上CG和手绘以镜头为单位混合在一起,却几乎没有违和感,这点很好。重要的是那个画面需要什么,方法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是会加入效率论而已。因为在可投入的时间和金钱已定的情况下,如何制作出最好的影像,这是根本所在。
不过,也有不得不无视这一点的镜头和场景。意象优先的部分和效率优先的部分混在一起。人员上,把谁投入到哪里,对品质管理也是很重要的点。我想这在任何制作现场都是如此。CG画面尤其这样。

——从『序』的时候起,您就说过「想用CG再现特摄的微缩模型空间」,这次尝试了什么呢?
庵野:这次挑战了再现地方城市、街道的特摄舞台。大楼、民宅、电线杆等,都是以特摄研究所的三池(敏夫)先生提供的图纸为基础进行建模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货」(开心)。而且,还让数字部的成员去了特摄研究所的仓库和大泉的东映工作室,亲眼看了实物微缩模型,让他们有实际感受。
关于画面上的呈现方法,我们也请小真、特摄导演神谷(诚)先生、还有负责特摄美术的三池先生,直接给数字部的工作人员上了课、提了建议。我在这方面,也不是以CG的印象去做,比如在修正画面上民宅的配置时,也会以「把这里的微缩模型再往左放一点」这种搭布景的感觉来指示。这次,这里应该追求的目标,果然还是『(鸟人战队)喷射人』的片头啊。那种乱来的气势和帅气,正是佛田(洋)先生才有的风格(笑)。哎呀,真心让人着迷。

——听说『喷射人』动用了日本当时所有的微缩模型布景。
庵野:是的。把当时大泉东映停车场还残存的空地用到极致,用平台搭满,我记得听说是六间大小,全长大概十二米左右吧。从一头到另一头,三池先生他们每天一点一点地布置微缩模型。摄影机用吊线的主观视角,径直穿过那些大楼之间。哎呀,无论看多少次,都是个爽快又豪迈、让人心情舒畅的镜头。
镜头开头是从制作极为精细的大楼、天桥等布置开始,但到了镜头末尾,就变得相当敷衍了。后面那部分,是比例尺很大的箱状大楼,或者是只是在胶合板上画了窗户的图画。管它什么细节或是比例差异,影片一直持续到快要撞上天幕为止,这个行程的长度感觉实在太好了。不去纠结细节,有种气势,是我非常喜欢的镜头。我在想,那种感觉能不能用CG做出来呢。不过,负责特摄美术的三池先生好像没料到会用到底,说装饰得不够,感到很难为情。哎呀,那种豪放感真好。让人感受到和TV版『日本沉没』函馆被淹时同样的果断。

——用CG尝试再现那种特摄感后,有什么感受吗?
庵野:因为是虚拟空间,所以能制造出行程的长度吧。迎战坠落使徒时初号机奔跑的横向移动镜头,如果换成特摄布景来现实地考虑,是没有能容纳那么长的轨道移动和纵深距离的摄影工作室的。就算是露天布景,一个镜头也要花费惊人的制作费用,没办法的。这一块我觉得就是CG虚拟空间的好处。可以无限增加嘛。我在想能不能更巧妙地发挥出这一点。
还有,这次有意识地追求了特摄布景和动画的融合。刚才说的EVA跑过大楼街区的场景,就是将赛璐珞动画融合进特摄布景里的印象。角色不是穿着皮套,果然还是赛璐珞画。这么说听起来会像『恐龙救生队』或者『恐龙大战争爱善号』,顺便一提,『恐龙大战争爱善号』大概是因为老家那边没播,我没看过。前阵子因为评论音轨的工作看了,大吃一惊。哎呀,真是豪爽啊。不好意思,跑题了。
总感觉用语言表达很难,但还是只能说是「融合」啊。我喜欢的表现手段,能不能共存于同一个画面里呢。就是这种感觉,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在那个印象中,画面的最终效果方向,不是所谓写实性的真实感,而是按照曾经赛璐珞动画的画面印象来汇总的。在赛璐珞时代,背动全都是赛璐珞上色的。所以,CG做的大楼等,基本上也要求在润饰时,包括加上阴影等,都要做得贴近赛璐珞画。

——由于这种讲究,听说对CG的返修也很多。
庵野:因为CG的好处就在于,可以进行手绘难以做到的画面试错。我并不总是认为分镜的角度就是最好的。并非是以分镜再现为一切的分镜至上主义,而是常常想探寻比现在更好的东西。把摄影机放在不同于现有角度的其他地方,会不会更好呢,包括动作在内,总之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呢。我想尽可能地进行验证、确认。为此,我觉得动态预览是有效的。
如果是实拍,角度什么的自己动起来去探求就行了,但CG的话,又是参数什么的,有各种东西要弄,自己一个人很难应对,无法细致探寻。所以,要么请数字工作人员提出「这个角度怎么样?」的方案,要么自己贴在显示器旁边,让他们在眼前移动摄影机位置,进行实时探寻,就是以这种感觉来做的。很遗憾在『破』里,这方面的意图没能很好地传达,人手和时间也不够,动态预览没太发挥作用。这是留给下一部作品的课题之一。
这次切实感受到的是,每次面对无理难题,khara数字部都以热忱和积累让现场技能不断提升。哎呀,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了。下次,我打算尝试用CG来做人类形态的格斗。还有其他许多想尝试的事情。工作人员们会很辛苦,但还请多关照。

作画的努力与
数字制作的优势

——听说在现场,动画师们也相当辛苦。
庵野:是的,确实如此。作画这边,也非常辛苦。每次大家都是拼到最后一刻,做得非常好。特别是D部分,真的是在没有时间的情况下,做得很好。公映时,作画日程太过紧张,有很多镜头是没经过作画导演修正原画,就直接送去动画和上色了。实在是对不起。原画师阵容堪称豪华。真是人才济济,手绘动画的细腻、厉害之处、能量,还有动作的舒畅感,充满了画面,非常好。真的是非常厉害的动画师们。本田君、松原(秀典)君、铃木(俊二)先生、奥田(淳)君,还有作画导演的各位,工作也做得非常好。果然动画的精华在于作画啊。观众是为了将感情投入到角色上才来看的,而且正如其词源所示,动作带来的生理性快感也是动画独有的感觉。这就是主线与色彩所描绘的手绘的趣味啊。
这次导演和作画导演都有多位,所以画面有各种波动偏差,但我觉得『破』这样就好。那种缺少统一感的混沌本身就很好。我记得这次作画张数大约在五万张左右。因为全是新镜头,让画面动起来的分镜、让画面动起来的作画导演、让画面动起来的原画师都很多,所以动画张数虽然比『序』增加了,但比起其他作品还是算少的。
因为是预算和时间都有限的作业,果然从效率论上,必须在分镜阶段就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好哪些镜头要动、哪些镜头静止不动才行。然而,无视演出方面的这种控制,凭着气势突破限制去作画的原画师,像押山(清高)君他们那种年轻的能量,也很棒啊。真的,那种感觉很好。我年轻的时候也那样(笑)。

——听说有一部分,数字部为了庵野先生的作画而输出了参考图。
庵野:是的。像宇宙往返机之类的,在我自己既设计又画原画的地方,拜托他们做了透视参考。虽然花时间的话也能接近正确的透视,但我没有花费在上面的时间和精神余裕,所以哪怕只是参考也很需要。对我来说,沿着球面等准确地画上细节,很多根天线以正确角度排列着等等,我没办法又快又简单地画出来。那部分功夫和时间,我更想用在设计和添加细节上。

——这是很有意思的CG用法呢。
庵野:不过,我想用CG输出参考,这在各种制作现场应该都有在做。在『序』里,画城市的时候,也请他们给出了简单的带透视的方格纸,以此为参考来画大楼。在透视对位很麻烦、费事的地方,用CG输出参考来配合作画会更快。宇宙的场景用的是长焦镜头,所以在画并排的天线之类的时候,帮了大忙。

——樋口先生曾感叹,只用固定镜头的平移来展现宇宙的表现手法,真是久违了。大概就是说,表现出了宇宙中惯性飞行的感觉吧。
庵野:是的。那种宇宙飞船的描写,我觉得基本上只用固定镜头平移就足够了。数字化后,平移方向的微调、多段平移、各素材的单独推近或者拉远等等,都能自由做到了,在平面上表现运动的手法可以做得更高效了。因为是描绘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在宇宙中惯性飞行的飞船,作为景色的一部分,固定平移就足够了。不如说动得太多,画面上占的比重就会过重,反而不好。动的时候,必须让宇宙飞船的那个「表演」有相应的「意义」才行。
在人手不足、资金不足、时间不足,这种缺这缺那的制作现场状况下,如何才能高效地构建起有趣的画面,并以较少误解向观众提供「信息」,这才是日本动画技术的最大推动力。我觉得固定平移并不是偷工减料,而是一种足够充分的表现手法。

——背景和上色,手法是不是也变化很大呢?
庵野:是的。纸上用水彩颜料,电脑上用数字上色,贴纹理等,各种方法开始混在一起了。每种画法都有优点和缺点,我觉得没有哪个是最好的。合不合适,也因作品而异。『破』的情况是,美术导演区分了每个场景、每个镜头的适合与不适合,各种画法的背景混在一起。自然、山和树木,尽量请他们用手绘。特别是『2.22』里,相当多地方改成了手绘。美术导演串田(达也)先生真是坚持到底,非常努力。3号机战斗时黄昏的地方城市等,画面真的很棒。同样,我也给Totonyan公司(加藤浩)出了很多麻烦又困难的难题,他们运用数字技术都给我完成了。变成数字背景后,特别是最后的微调变得重要起来。能和美术导演一起边看显示器边检查的环境,非常好。
上色也数字化后,可选的颜色数量猛增,色彩设计也变得困难了。机械、小物件等,只出现在特定镜头、特定场景里的东西,都是和Wish的菊地(和子)女士一边看显示器一边当场调整的。数字化之后,在上色检查阶段,加阴影、去掉阴影、改变形状,甚至修正动画线条,我明知会增加菊地女士的负担,还是拜托她做了。非常抱歉。但是,能在这个阶段把动画和上色汇总起来修正,真是太感谢了。对维持品质也大有帮助。我觉得上色实现数字化太好了。作品充分享受到了它的恩惠。

——数字时代独有的摄影优势,曾是『序』令人惊叹的地方,这次又进一步进化了呢。
庵野:是的。摄影方面,也总算明白了数字的特性。一旦明白了,就会想这样那样地调整画面,或者想加些素材。例如,3号机的零件撞上大楼或者民宅的镜头,除了细小的画面抖动外,还让静止的电线杆图层、前景的树木各自晃动,同时静止的电线图层也通过摄影处理让其波动。这是特摄布景的印象。目标是那种放在平台上的布景,连板子一起轰隆隆震动起来的感觉。砾,这也是特摄用语,指碎片之类的东西,还有像尘烟之类的,也在很多镜头里以追加作画的形式请他们加了上去。那种密度感,我觉得表现得很好。特效也到处都请他们追加了手绘或者数字的素材。A.T.力场的处理也增加了变化,很辛苦。摄影处理时的追加,总之是增加了。摄影处理、合成,是挽回品质的最后机会。一手承接了这项任务的数字演出小清(铃木清崇/龙之子制作),帮了大忙。还有khara数字部的瓶子(修一)君、摄影导演福士(亨)先生(T2 Studio)他们的精神力和技术力的支撑,也非常重要。在那种没有日程余地的状况下,能把公映时的画面品质做到没有破绽,是多亏了他们。

——关于剪辑的数字化,您怎么看?
庵野:是啊。从『Love & Pop』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受惠于数字剪辑,果然很好。从『甜心战士』开始,就有了在自己家和公司桌上都能用QuickTime看样片的环境,每天随时都能检查剪辑,非常好。剪辑作业,绝对是数字、非线性剪辑好。一旦从胶片或者线性剪辑时代的巨大压力中解放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次也是,一直工作到了最后一刻。为音响用输出定剪版后,又发现了几处在意的地方,又重新剪过。改完后,就联系音响团队请他们对应处理。剪辑部的Pyu(奥田浩史)他们也一直努力到了最后为IMAGICA输出数据的时候。日程延迟的消化工作,都集中在数字演出、摄影部和剪辑部身上,真是辛苦他们了。因为当时正处在能不能赶上的紧要关头。
无论是哪个部门,都在日程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拼命努力。真的,非常感谢。全体工作人员的这份力量,就是这次能够赶上的「奇迹」的原动力。

声音中蕴含的演技的力量

——关于音响,我也想请教一下。首先,在紧张的日程中,后期录音情况如何?
庵野:录音大致分成了两次进行。2009年2月,用了两天录完了从Avant到C部分。第二年3月,同样用两天录了D部分追加、修改的场景。因为D部分是等着分镜完成才录的,所以就分开了。所以,用于后期录音的样片,几乎都是刚出炉的分镜和构图稿摄影的状态。另外,预告旁白、明日香的追加单独录音、人群杂声等是在其他时间录的。
比起后期录音,我更喜欢半前期录音。因为那样能产生画面和声音的相互碰撞。从分镜或者粗略原画的少量信息中,演员可以自由扩展想象来进行表演,而在不清楚动作和表情的地方,导演就通过肢体动作来传达形象。由此,会产生超出彼此想象的表演。我很喜欢这一点。最终,当声音的表演与完成的画面之间产生违和感时,哪边好就配合哪边进行返修。因为画面已经完成的话,表演无论如何都会去配合画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原本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所以我自己,会尽量不加入提示换气位置的标记。因为有标记的话,换气的间隙就会去配合指示,所以标记只要有表明是谁在说话的信息就够了。偶尔标记里带着符合律表的换气,但基本上我会说「请无视标记。请用您自己的节奏来说话」。

——像这样重视「节奏间隙」,也是『新剧场版』才发生的变化吗?
庵野:做旧作的时候,后期录音时必须定剪,而且是胶片剪辑,所以拾取声音的对位工作也很麻烦。因此,会要求声音的表演去配合口型和镜头长度。这样的话,台词的间隙也能全部控制,那样做有那样的好处,台词表演能完全按设想的来,但所有的换气间隙都会变成3帧的倍数。比如6、9、12、18、24、30、36帧等等。本来就和口型完美同步的台词,还要进一步通过磁带的剪切粘贴等,把间隙整理得与画面一致。由此,声音表演形成一种动画特有的固定节奏,这本身也挺好。但果然还是感到不自然。缺少了演员生理性的节奏间隙、那种微妙偏离的空气感或者说鲜活感,总觉得有点不满足。
于是,在让我自己能够掌控后期录音和混音的环境的『他与她的故事』里,我尝试了半前期录音。是想把类似实拍的感觉带入后期录音环境。哎呀,真是鲁莽的尝试。当时数字剪辑还没导入动画业界,全篇都是用斯坦贝克剪辑台一边检查磁带和胶片,一边当场制作原画律表,一遍进行定剪,这样的工作没完没了地持续。处理一集系列剧,大概二十分钟,就要花上整整四天左右时间才能勉强完成。其他还要用整整两天进行后期录音和混音,如果还要检查分镜什么的,一周时间根本应付不过来这庞大的工作量啊。哎呀,再次重复,真是太鲁莽了……

——和『他与她的故事』时相比,『新剧场版』也是有进步的吧。
庵野:现在的数字化作业,就算用半前期录音方式也能应付了。因为所有作业时间都缩短、简化了。特别是电影,因为没定剪,所以很好。表演和间隙的自由度提高了。因为是动画,我希望能不受画面表演的束缚,解放演员自身的表演。由此,动画师也能受到刺激,而当超越那种表演的作画完成时,再配合它请声优重新录音,更进一步地激发。并非在后期录音时将画面的表演单方面强加于人,而是通过相互影响,让那种在现场产生的热能般的东西沉淀在作品里,我是带着这种感觉来进行后期录音的。在作为符号论集合体的赛璐珞动画中,用真实感来表演不那么真实的台词,而只把台词交锋之间的间隙,不按真实而按压缩的方式来处理。我想以这种矛盾的心情来统一「声音」。总之,是在与动画表现本身进行对抗啊。
话虽如此,Avant的画面幸好是上好色、动起来的。坂本女士因为是第一次配这个角色,为了让玛丽这个角色,或者说让她了解『EVA』是个怎样的世界,能在连调色摄影都已完成、已经有细致动作的状态下进行后期录音,真是太好了。这是有颜色的好处啊。
『EVA』的后期录音现场,我觉得有一种紧张与松弛并存的奇妙氛围。嗯,这也是因为十多年来都是固定班底在做,还有是因为导演直接负责音响指导的环境才能做到的。『EVA』因为演员们已经把握了角色,所以在表演上没有犹豫。因此,我想这种特殊的后期录音环境才成为可能。

——实际的收录过程,给您留下了什么印象?
庵野:这个嘛,平均而言,每条大概录5版左右吧。少的时候两三版,多的时候大概20版。我不采用像TV系列那样,一口气连着录10分钟左右的那种方式。因为演员们都是大忙人,即使调整日程也无法全员到齐,在缺人的状态下通篇录制效果不大,而且我想让演员集中在紧张感上,所以是以场景为单位来录的。
测试之后马上就开始正式录制。演员练习时的试录我也会录下来。所有版本我都会保留。这是因为,有的台词想要新鲜感,有的想要熟练后顺滑的感觉,有的想要注入感情后爆发的效果,有的则想淡淡地吐露心境,有各种各样的需要。必须在大约总共几小时内录完这些台词,所以在录音工作室里,总之我是一边把演员逼到绝境,一边又给他们解放。录制方式也分独录、双人录、全体一起一遍录等等,我会考虑搭建让演员最容易集中精力演绎那个场景的录音环境。因为要细分着一边检查一边录制,所以录制时间会变长,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总之就是想得到哪怕好一点点的表演。这样一来,音响费自然就高了。不过,这些也是因为自主制作,所以能立刻应对啦(笑)。

——关于各位演员的演技,我也想请教。
庵野:真嗣的绪方(惠美),总之就是「太棒了」。就这一句话。表演得非常精彩。特别是最后救绫波的地方,隔着录音工作室的扬声器听到时,我就确信「这部电影,靠这个能行」。哎呀,绪方的表演,让我落泪了。
三石(琴乃)女士在『序』的时候还有些迷茫,但这次完全没有了。在干脆利落、稳定的表演中,混入了疯狂和妩媚,这很棒。录D部分的时候,她本人身体状况相当不好,但还是勉强自己来了。我担心她会不会在录制中途倒下,但她反而将这份不适转化为表演的能量,在玄关和真嗣告别的场景中,喊叫的部分有种逼人的气势,非常好。后来听她说,「那天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原(惠)女士,感觉已经将绫波当作了自己的分身。表演完全没有动摇。无论哪一版,都能保持几乎一样的表演。太厉害了。绫波是短句中的微妙表演,所以烦恼的不是表演好坏选哪条,而是该选哪种味道的好,有种凭直觉来选的感觉。
明日香是从这一部才登场,所以和其他成员之间有情绪上的时差,有点辛苦。从『序』延续下来的角色,已经内化在演员心中,表演很稳定了,但宫村(优子)是从这里才开始的。在录初次登场的场景时,我感觉「影片里的明日香,在宫村心中一度消失了」。表演里寄宿不进角色,形象差异巨大,总之最初的场景花了很长时间。直到角色和我心中的印象一致为止,一个劲地反复录制。第一天,我想只有明日香是留下来单独补录的。宫村终于变成了明日香,是从她进入真嗣房间,低声吐露心声那段开始的。嗯,那段很好。因为是真正的耳语,住谷(真)先生为了拾取台词非常辛苦,能把那么低的音量提升起来并让人听清楚,真不愧是专业人士。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明日香的表演才开始稳定下来。到了第二天,就已经完全变成了我想象中的明日香。一旦状态回来,就进入佳境了。所以,我们把第一天录制时还不稳定的登场场景等,又回溯回去,对第一天的内容进行了重录。宫村真的是,一如既往地表演起伏分明,很有意思。
玛丽是从零开始构建的,但听到坂本女士的第一次试音时,我马上就确信「啊,这能行」。我想最担心的鹤卷,还有推荐她的贞本,「能行」的感觉应该是一样的。坂本女士也是,新的现场、新的角色,光看剧本也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大概有些不安。后期录音前,她问我「玛丽是什么样的角色?」,我记得当时就把当场想到的玛丽角色形象,长篇大论地说明了一番。在那说明中,坂本女士自己找到了与玛丽形象的共同点,然后好像就放心地去演了。后来摩砂雪略带责怪地说「那样的玛丽角色形象,我可没听说过」。我自己也是,在跟坂本女士解说的过程中才意识到「啊,原来玛丽是这样的啊」(笑)。关于玛丽的表演,我交给了阿卷。因为他们有从『飞越巅峰2』延续的交情,让熟悉的鹤卷来说,坂本女士也会更放心吧。
坂本女士是直觉和技术漂亮融合的好演员。玛丽由她来演,真是太好了。英语台词也很精彩。不只是发音,连感情都表现出来了。
渚薰在录『序』的时候,因为当时『破』的剧本里他出场还挺多的,我就对石田(彰)君说「下次台词很多哦」,结果又变少了。真是过意不去。「第三部一定台词多」,我这么跟他说了。我会留心让那成真。
律子一如既往,那种冷淡的感觉很棒。由里子女士(山口由里子),她说「读了D部分的剧本哭了」。我听了很高兴。律子也是,在最后部分,表演中感情过于投入,声音沙哑了,感觉很好。
加持因为日程和别人凑不上,是山寺(宏一)先生一个人单独录的,但他表演起来就像现场有其他演员在一样,做得很好。非常巧妙,技术高超。从最初的试录起,就已经是加持了。表演非常稳定。而且,一些小即兴发挥还增添了妙趣。英语台词也很出色。
源度的立木(文彦)先生也状态很好。那种压抑着感情,却又注入心绪的表演,呈现得非常精彩。特别是D部分很棒。出场几乎都是和冬月、清川(元梦)先生的二人戏,两位都表现得很棒。
『破』整体上声音的表演都很好,这是支撑「作品」的支柱之一。真的是,总是受惠于优秀的演员。非常感谢。

——录音现场,是把各种不同版本的声音重新组合,然后定为「OK」条的吧。
庵野:是的。在现场,会把各版本里不错的台词,按照场景粗略地重新组合起来定为「OK」。因为不出「OK」就没法往下进行。以这个为主线,在电视中心那边,请他们配合画面拉到样片上。最终,在之后的剪辑阶段,重新检查并选择用哪版。等剪辑时再听,有时会发觉别的版本表演的感觉或者节奏更好,或者配上上色的画面后,其他版本更贴切。听着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的台词,会重新把所有版本再听一遍,把表演好的版本以句子为单位选出来,细致地重组、剪辑。即使这样还是不行的地方,就再重录。不过,那样的次数倒也没那么多(笑)。
音响方面,现场器材也变成了Pro Tools等数字器材,变化很大。因为和Avid联动,所以不在混音工作室,而是在公司内部剪辑时就能选择台词的版本,更换版本所带来的麻烦和压力也大大减少。就算收录时录了很多版本,也不会像以前那么混乱了。真的是,音响方面也是数字万岁。但是呢,这次摩砂雪从中途开始对嘴型同步讲究起来了,以一帧为单位进行口型对位,还有露牙嘴型、舌头颜色等等,总之作业非常细致。中途要更改台词的录音版本,真是够呛(笑)。

优先插入歌和台词,
高潮部分不加效果音

——关于音乐我也想请教。首先想问的是『破』最大的特征,其插入歌的使用方式。3号机事件时的『道别在今日』和高潮时的『请给我一双翅膀』,那两首歌的选曲,是什么时候、怎么想到的呢?
庵野:从企划启动初期阶段,就早早列出了五首左右作为使用候选。是其中的两首。

——关于选曲的意图,能请您谈谈吗?
庵野:『请给我一双翅膀』是我从初中时实时听「红鸟」起就一直很喜欢的歌。所以,一直想着有机会要把它用作剧中歌。这次也在想到底有没有哪里能用的时候,故事变成了高潮部分真嗣去救绫波,我就觉得「啊,这里能用」。『道别在今日』是碰巧在iTunes上听民谣合集的时候,留在了耳朵里。歌词触动了心弦,觉得这能不能用在3号机事件上呢。那时候还是东治驾驶3号机的故事,所以觉得正好和影像贴合,挺好的。但是,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这些听起来像是「童谣」,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是个意外的反应。对我来说,它们始终是「流行歌」、「民谣」。我没注意到它们被贴上了「音乐课教的童谣」这种印象。不知不觉间,它们变成了被收录进教科书里的歌了啊。唉,是我太不了解世间了。

——因为有儿童合唱,就更给人那种感觉了吧。而且发音也是外国人那种不熟练的感觉。
庵野:阿卷对日语歌词会表现出抵触反应。他非常担心观众在看的时候,歌会产生「意义」。「因为日语的话会理解意思并残留在脑海里,英语的更好」,他是这么认为的。我说「我觉得这和正片内容是联动的,就这样直接来不挺好嘛」,但他还是「唔~」的感觉。于是我就想,只要听起来不像清晰的日语就行了,就决定混入外国人的儿童合唱。从决定不用原唱,要用翻唱版本的时候起,主唱我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拜托现实上、内容上都最合适的林原女士。听说林原女士是在她的固定广播节目录制结束后,被突袭地在广播录音室里,以「给小孩合唱用的临时样歌」的说明来请她唱的。连作品名都没告诉她,所以她可能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她好像还感冒了,声音出不来,音准也稍微有点偏。但这点就很好。那首临时样歌,没有那种用心去唱之类的负担感,哪里都没有使劲唱歌的那种感觉,很棒。之后,也有正经录制的歌,但终究无法抗拒那版样歌的魅力,就把那版也放进了正片。那里是优先了作为影像的完成度,而非作为音乐的完成度。
儿童合唱也由鹭巢(诗郎)先生准备了两种,外国人的孩子们和杉并儿童合唱团的孩子们。到底哪个适合影像,不把曲子实际配上去听一听是不知道的。试着配上去后,感觉上果然还是外国孩子的声音感觉好。和林原女士的样歌里的那种不稳定感也很相衬,很好。我对鹭巢先生提了乱来的要求,希望他不要把混音做得太干净。本来已经加好了混响,调整成了优美的歌声的状态,我请他恢复到只经过简单加工的干声状态。总之请他们做成了粗糙原始的质感。
『请给我一双翅膀』是在剪辑时,用Avid把样歌、临时混音等各种版本串联起来,强行拼成一个整体的。绫波和真嗣拥抱的地方,换成了样歌,最后部分则是把林原独唱和儿童合唱独唱,在不同的位置大致粗糙地混在一起,在音乐层面做了相当乱来的事。是按照请鹭巣先生用5.1声道再现那个的步骤来推进作业的。总之,是把它作为影像的音乐、电影配乐来做的。作为音乐单体已经完成的曲子,我说「对不起。那个请放在CD里吧」,鹭巢先生也表示理解。
『道别在今日』也是在混音时,把混响变薄,做成「浴室里哼歌」的感觉,或是配合画面动作让吉他的单音突出,或是让孩子们的合唱突出等等,对细节提出了配合画面的要求。数字化的话,可以直接把音乐贴到QuickTime上确认,所以作业效率很高。可以细致迅速地检查。因此,想做的事都能做,作业本身是变难了,但这方面的响应速度和压力之轻,是旧作时的Moviola或者Steenbeck无法比拟的。这里也是数字万岁。

——在正片里『请给我一双翅膀』那段没有效果音,歌曲也是2.0声道立体声呢。
庵野:是的。野口(透)先生那边的作业延迟了,第6卷的预混没赶上正式作业前一天的确认。于是,想着机会难得,时间也宝贵,就说「总之,先只确认台词和音乐吧」,请他放了一遍。在播放到歌曲那部分时,我确信「这能行」。绪方那气势逼人的表演,实在太精彩了。为了将其十二分地发挥出来,本来在后期录音时我就想过「效果音不要也行吧」,那时又重新切实感受到了。
我赶紧取得了正在工作室进行摄影作业的鹤卷的同意,然后联系了在Anime Sound进行音效制作的野口先生,说「唱歌的那段,不用加任何效果音也可以哦」。野口先生再三确认说「没问题吗?就算之后说要加,素材也没准备了啊」,我回答「那里没问题。完全不用加。那部分的精力,请集中放到初号机的战斗音效上」。
然后,在和住谷先生混音歌曲部分时,总觉得听歌的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这一点在鹭巢先生的工作室听混音时就很在意。那是把我在剪辑时组合各种版本制作的临时音轨作为基础,由鹭巢先生汇总成5.1声道的混音曲,但每次听,都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声音很干净,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有,对于这是5.1声道这一点也有种违和感。感觉只有人声和音乐的时候,不需要那样的氛围。那时,我终于意识到了。就是,『请给我一双翅膀』不用剪辑时制作的那个版本就不行。
于是向鹭巢先生道歉,请他把5.1声道混音版撤掉了。以剪辑时制作的临时音轨为基础,请住谷(真)先生重新混音,用那个版本做了最终的混录。那种混音粗糙、林原女士的歌声很难听清、只有前方出声的2.0声道立体声的音乐、只有绪方和林原女士声音的简单原始的音响环境,感觉非常贴切。结果,这首歌的混音花了多得离谱的时间。这次,我想住谷先生比平时更辛苦。对不起。

——就那样一直保持2.0声道到最后吗?
庵野:『请给我一双翅膀』之后,包括宇多田光女士的歌在内,一直保持2.0声道。片尾字幕结束后的一瞬间,变成5.1声道,效果音也回来了。在声音重新获得广度的地方,接上了「次回预告」。
关于影像的声音,本来电视也好电影也好,原本都是单声道的。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以前,见到仰慕的柏原(满)先生时,他说过「电影用单声道就好。画面只在前面,没有必要从旁边或者后面发出多余的声响」。我觉得正是如此。又想起了旧剧场版时,刻意把回忆场景做成带光学噪声的单声道等等,重新让我对影像的声音进行了很多思考。柏原先生至今仍用6毫米磁带做效果音,他还说「现在的年轻效果师,不是用耳朵听声音,而是用数字器材,用眼睛看着画面的波形来剪辑」。是啊,明明是声音,应该用耳朵来找剪辑点。但是,用眼睛看波形来剪辑更快、更准确。很难办啊。
这次,我重新感到,电影用2.0声道就足够了。此前,我觉得自己太被5.1声道、6.1声道这种技术或者说流行所束缚,过于执着了。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有绪方的表演。那个场景,完全是围绕绪方的表演来构筑声音的,可以归结为这一点。我想是绪方的表演,拥有足以让我做出在剪辑里把歌切碎拼贴、去掉效果音、用2.0声道这种近乎蛮干之举的能量。

——那里,在后期录音现场也是,绪方惠美女士演到几乎因缺氧而倒下,非常厉害呢。
庵野:是的。她做得很好。哎呀,真的,是个厉害的家伙。

——唱歌的场景,画面好像也是配合音乐来做调整的。
庵野:是的。最初因为让画面配合音乐,作业上非常麻烦,所以想着「要是偶尔能合上就太好了」,大概是这个程度。但是,带着歌声看样片时,怎么都会在意起来。这两首歌,在很多地方,镜头切换和歌曲的时机都偶然地、非常巧妙地吻合了。反而微妙错位的地方变得让人在意起来。啊,这大概是电影之神在说「这里要配合音乐」吧(开心)。于是,重新检查后,『道别在今日』看起来通过剪辑作业做些调整就能应对,就那么办了。这首歌,因为已经进展到上色摄影的镜头相当多,所以靠剪辑作业就能解决,只能说运气好。
『请给我一双翅膀』那边,看起来也能很好地合上。这边因为还在作画前,所以想着稍微乱来点大概总有办法。于是,把样片配合歌曲重新剪辑,将那数据反映到对位表上,分发给了各部门。要求他们,如果在画面中有动作的话,尽量配合那个乐器或者歌声的位置。其中也有镜头的时长从分镜时长拉伸到了一倍以上。虽然事到临头很辛苦,但毕竟是一个没有效果音、只有人声和音乐的场景,所以觉得即使勉强也要去配合音乐,结果真是太好了。偶然地,画面和歌曲刚好合拍,真是太好了。对于这种并非刻意、结果却变成如此的事情,总觉得能感受到电影之神的加护。

——宇多田光女士的主题曲,是和『序』相同的曲子的不同编曲,这也是最初就定好的吗?
庵野:第一部结束后,想着「那么第二部的歌怎么办?」的时候,我记得应该是大月和鹤卷商量后,打电话来提议「同一首歌不也行吗」。我也当即赞成说「因为是系列格式的电影,下一部用同一首歌也挺好」。编曲和具体内容,全权委托给了对方。我们这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配合交货的曲长,检查了一下片尾字幕滚动的速度而已。这次的曲子,由于种种原因没能收录进原声CD,非常遗憾。
『序』的时候,说的是「过一段时间后可以收录」,所以原声盘是决定在很久之后再出的。因为大月和我,对原声盘的印象,有种「果然没有主题歌不行」的这种一贯的讲究。所以,想推迟到那时再出。
『破』也有各种各样的大人世界的原因。但最终,决定在公映时,推出不含主题歌的原声CD。因为我们觉得,我们对收录主题歌的讲究,对观众来说并不是那么必要,而且无论怎样都无法收录到CD里。尽管这样,关于这件事,真是遗憾至极。

不断送来的新曲,
昭和式细节的意图

——音乐方面,电影『偷太阳的人』的翻奏曲也令人印象深刻。
庵野:早晨街景的描写,从分镜阶段就决定「用音乐场景来表现」。场景里虽然有嘴部动作,但没有录台词。效果音也不加,想只靠音乐来做。然后,「YAMASHITA」这首歌,从想象那个场景时起,不知为什么就一直在我脑海里响起。是喜欢的电影里喜欢的曲子。于是,在剪辑时临时试着配上,但当时觉得有点不对。我早早地就向鹭巢先生作为「城市早晨的曲子」下了单,发来了很多候补曲,虽然作为音乐都很好,但不知为何配着画面总觉得不合。在最后一刻,我说「对不起。请做这首曲子的翻奏版」。是感觉上的东西吧。『偷太阳的人』的场景里也有朝阳,所以可能作为印象,在我脑子里搅在一起残留了下来吧。这首曲子在朋友中评价特别好。

——使用『他与她的故事』的曲子,是有什么理由吗?
庵野:这次日常场景也多,在想那里的音乐怎么办的时候,碰巧在去工作室的车里听到了『他与她』的曲子。那时就有了「这个能不能用呢」的印象。于是,试着把曲子配到样片上。结果意外地很合画面,觉得这不错啊。「天下泰平(C-1)」是我非常喜欢的曲子。于是,在讨论的时候,我向鹭巢先生提议也混入『他与她』的曲子,请他做了自我翻奏。唯一遗憾的是,我非常喜欢的「不挠不屈(B-14)」无论哪里都配不进去(悲笑)。在坠落使徒战三台EVA奔跑的地方等,摸索了各种办法想用上,但怎么也嵌不进去。曲子太明快欢乐了。

——稍微倒回去一点,『破』里新曲很多,令人印象深刻。为了和鹭巢先生敲定形象,您提出了怎样的清单呢?
庵野:这次,鹭巢先生事先,在音乐清单之前,先主动录了几首曲子进行了展示。最初,用航空邮件寄来了一张CD,里面是「战斗场景用这个怎么样?」感觉的五首曲子。听了发现很棒,从中选了三首,用作坠落使徒战和第10使徒进攻等的曲子。然后,我发邮件说「请按这种感觉来」,之后一下子就有一大批粗略混音的曲子从伦敦寄来,而且那些又净是些好曲子。特别是也用在预告片里的「Candi_0902」(「2E-M33_0902“The Final Decision We All Must Take”」),那首真好。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就觉得「只要有这首曲子,音乐方面也能行」。大概是最初听到这首曲子时的印象太强烈了。后来经过各种加厚音响重新正式混音的版本,也请他们恢复到了一开始的粗略混音状态。『破』的音乐清单与以往不同,是那些展示曲、他与她曲,再加上旧作的曲子,之后再出清单的。平时是先有清单的。
当把按照音乐清单做好的曲子拉到样片上时,果然会有和想象不同的地方。另外,连贯看下来,也会有想要音乐的地方。那里就再摸索着替换曲目,是这种感觉。选曲是凭感性推进的,虽然辛苦,却也是有趣的工作。这次也在Avid上把两首曲子编辑成了一首。

——关于音乐,现实音,也就是收音机里播出的曲子、冲绳料理店的曲子等,用了很多昭和歌谣。那些选曲是?
庵野:关于老一些的流行歌,是请King Records汇总了约三十首能搞定版权的曲子,从中选了感觉能契合的。

——是Pinkila(Pinky&Killers)和花生姊妹花呢。
庵野:是的。这单纯是因为我很喜欢吧。

——短波收音机的National Cougar也让人吃惊。
庵野:我这一代的人,对Cougar、Sky Sensor这类BCL收音机,有着强烈的向往。因为太贵买不起,就更加如此了。

——我家也买不起,所以很有同感。是把那份愿望在电影里实现了呢。
庵野:是啊。Cougar,那个设计和旋转式的陀螺天线,真好啊。令人着迷。带背光的仪表盘,还有开关特别多,我也觉得很酷。碰巧大月先生有一台实物,就借来用作作画参考。那个场景被人说是昭和风,但我的意图只是想把我自己考高中时的情景画出来而已。台灯也是,一边追寻记忆,一边回想当时的桌上设计画出来的。嗯,怎么说呢,小时候的原风景,总会作为好的东西、喜欢的东西跑出来啊。在我身上,这大概就是昭和三十年代后半到四十年代吧。
二十一世纪风格的设计,或者说新的形状,我怎么都不太适应,不太喜欢。我觉得东京的街景,要是从大正时代到昭和初年左右就停住不动了就好了。甚至想,要是制定法律规定「大正的街景不许改变」就好了。现在的东京,只是无序,或者说,人们的欲望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暴露在外,是个人主义式的设计的集合体。这也可以说是整个日本的现象。没有景观这个概念啊。只顾着自己的喜好,有着与周围完全不协调的色彩和形状的建筑太多了。至少到昭和三十年代吧。直到那时,建筑本身还很有趣呢。

——确实,有洋楼,也有各式各样的建筑。那么,这并不是对昭和的怀旧情结。
庵野:并不是说昭和的生活令人怀念就好。生活既不方便,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是,昭和街道上存在过的设计很棒。有种不是电脑,而是人用手画图纸做出来的感觉,能感受到多样性。现在的大楼建筑,设计上不知怎的都变成了CAD,全是玻璃和铁做的。我想也有经济效率方面的原因,但大楼表面几乎没有混凝土了,要么是玻璃和铁做的枯燥无味的箱子,要么是奇形怪状的东西,毫无趣味。我觉得把那样的街景放到画面上,也于事无补。以微缩模型为基础制作的CG房屋和街景,也是出于对这一部分的执着。难得用画来描绘,就只想画有趣、喜欢的设计。其结果,无论如何,昭和味的东西就会增多。嗯,拍实景的时候也是这样。想尽量把觉得「真好」的风景剪切下来,至少留在胶片里……

——说到昭和,关于车,也用了与『归来的奥特曼』渊源颇深的马自达Cosmo Sport呢。
庵野:最初,是打算把A部分开头那辆坏掉的阿尔品修复后再次使用的。难得都做了3D模型,也想贴上条纹和贴纸,一边演出修复了的感觉,一边做至今没能做的事。那里被我突然改成了Cosmo Sport。鹤卷好像很不情愿地放弃了贴纸什么的。贞本则对Cosmo Sport非常反对。「美里是不会开这种车的」。他说,作为角色,她不会买不上赛道的车。我就强行说那就当作是代用车,是从旧的公务车里翻出来的,就这么硬通过了。理由是,Cosmo Sport的话,就有可能去取材实车。嗯,当然也因为我喜欢这车(笑)。
原本,我记得浅利先生有个熟人拥有实车。于是重新问了问,被介绍认识了那位人士,就带着单反相机去了千叶那边取材。美里开的阿尔品,一直以来辛苦的就是没有实车。所以,在画构图稿的时候,一直有种感觉挥之不去,想着车内实际上是不是没这么宽敞,角度是不是不对。开始开车后,就变得特别在意了。只要有实车,就能探寻坐进去时的空间感和角度,细节也能细致描绘了。虽然车身建模会增加,作业上很辛苦,但我还是重视了车内的真实感。声音方面,野口先生也很讲究,做成了转子引擎的声音。

——车牌是「1971」呢。
庵野:是的。反正要弄,就弄成『新曼(归来的奥特曼)』的年份吧(笑)。也是我妻子的出生年份。

——白色加红色线条,是MAT车辆吗?
庵野:那是莲花Europa啊(笑)。白色原样的话,怎么看都显得轻飘飘的,所以加上了线条。

效果音的讲究与
少数人实现的宣传

——问个细节问题,片尾「协力」里署名了的『归来的奥特曼』和『谜之圆盘UFO』,是指效果音吧。
庵野:是的。还有,虽然没有署名,还有东宝的王者基多拉的叫声。

——包含那个基多拉在内,是指正式借用了这三者的效果音这个意思吗?
庵野:是的。在想用手机铃声来玩一下的时候,除了那些,想不到别的玩法了。

——基多拉,或者说科特队(『奥特曼』)的电话铃声,在电影『甜心战士』里也用过呢。
庵野:是的。奥特警备队(『奥特赛文』)和MAT(『归来的奥特曼』)的作战室,用的也是同一个声音吧。嗯,虽然也喜欢伽利略那种黑电话的铃声,但结果,还是这个铃声在我心里最贴切(笑)。玛丽在天台打电话时的铃声,因为在意她的出身地,想讲究地用英国原版的电话声。于是就借用了『UFO』里的电话声。

——啊,是这样啊。是SHADO总部的内线电话声对吧。
庵野:是的。

——『归来的奥特曼』是出现khara标志时的CI对吧。
庵野:CI影像本身和第一部一样,但这次想加上声音。因为和变身场景素材相同,所以效果音的时机也完美契合。从大局看,这也许是无所谓的细枝末节的讲究,但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啊(笑)。感谢圆谷制作公司的宽广胸怀。混音时,住谷先生体贴地把声音加工得宽广沉重,但我说「关键在于它是原始的声音」,请他恢复成了原来的单声道。

——『UFO』那个好像很多人不知道。
庵野:是的。能听出来的人,我想极少。那个飞碟的飞行声还算挺有名,但这是电话声嘛。『UFO』、『雷鸟』等「ITC系」作品,效果音也真是很好啊。爆炸呀,引擎呀,摩擦地面的金属声呀,都是非常棒的声音。有趣的作品,首先效果音就好。音乐也是呢。

——关于作为电影最后工序的混音,感觉如何?
庵野:虽然在哪儿我都在说同样的话,但总之就是,没有时间啊(悲)。作业和摄影的检查重叠,非常辛苦。日程是一边检查台词和效果音,一边一天对一卷进行混音。这也因为就在混音即将开始前,正在准备效果音的野口先生身体垮了等等,很要命。第一卷混音时,野口先生和我都没睡觉,非常难受。那天的混音结束后,又各自回到工作室,野口先生为第二天做准备和修改,我则是摄影检查、原画等等,彼此都没有睡觉的时间。总之变成了精神和体力的较量。身心都很痛苦。

——宣传方面,也开始由khara自己来主导了。
庵野:是的。因为是自主制作,拷贝费和宣传费都是自己出。所以,宣传也决定由khara来统筹。在『序』的时候,就已经实行了一些脱离既有路线的宣传方式。也制作了由我们主导的,连宣传语和工作人员·演员名都没有、只有主标题的海报等等。
然后,由于种种原因,到了『破』,宣传团队完全变成了只有我们自己。是由khara和King Records,以及当时在GAINAX的神村(靖宏、典子)夫妇,极少数的成员来运作的。少数,所以意思传达又快又准确,挺好的。概念也容易共享。信息也容易控制。而且,『破』的宣传团队,和这次的上映规模很匹配,这点很好。
总之,『破』的宣传概念就是「不放出信息」。如果不是自社发行的电影,是绝不会允许这么做的(笑)。宣传费也没那么多,所以不想浪费。首先优先性价比。不拘泥于惯例,不惧怕没有先例。免费报纸「EVA-EXTRA」我也觉得做得很好。
银幕数也特意控制在了最多122馆这个较少的数量。因为拷贝费也必须控制。
不过,这一切也是因为有着『福音战士』这个标题才得以做到的吧。

——公映期间,『序』在金曜Roadshow上进行了电视播放,那也很棒啊。
庵野:是的。从日本电视台的角度看,这是他们没出资的作品,却如此大力支持,非常感谢。这是多亏了日视电影部的奥田(诚治)先生、高桥(望)君他们。真的,很感谢。和高桥君从他还在吉卜力时起就有长期交情了。真的,总是受他各种关照。听说收视率在新潟还超过了20%。像『EVA』这样小众的作品,能在电视上、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播放,这本身,就已经是很值得感激的事了。

从绝望的状况中
奇迹般地逆转

——关于为蓝光、DVD制作的『2.22』,也想请您谈谈。
庵野:是的。因为是自主制作,所以在影像等方面,能修改的地方就都修改了。制作费也是khara负担,所以是在时间和金钱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修改。结果,共计有1013个镜头从影院公映版进行了替换。据说动画业界都在说「是不是疯了」之类的(笑)。我们只是想把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的商品,把作为制作者现在能接受的最好的作品,呈现给观众。仅此而已。
重新制作的费用,花了相当于过去TV系列一个季度的量。不过,因为是自主制作,所以这倒没关系。只要公司情况允许,就会投入。从画面的细节摄影再调整,到追加新制作的场景,音响方面也在重新混音时,从效果音的准备工作开始,进行了一部分配音的重录和追加等等。
『请给我一双翅膀』也因为野口先生对公映时没有效果音心怀遗憾,为了他,也制作了带效果音的「野口版」。本来预定是连续收录在正片里的,但由于种种技术上的理由,被放到了影像特典栏里。稍微有点遗憾。

——关于下一部作品『Q』,我想大家也都很期待。首先,副标题从「序破急」的「急」,变成了英文的「Q」,是为什么呢?
庵野:那是受委托画预告分镜的小真的提议。他说「果然这里应该是Q吧」,然后「嗯。这确实不错」,当场就定下来了。紧接着,丹尼尔(兼光·丹尼尔·真)找到了以Q开头、感觉不错的英语单词,「那就用它了」,就这么定了。

——那个「Quickening」,好像有「胎动」等多种意思呢。
庵野:是的。经常被问「这是来自『奥特Q』的吗?」,但我对『奥特Q』没什么兴趣。正式播出时,我太小了,看不太懂,也觉得太可怕了。我沉浸其中是从『初代曼(奥特曼)』开始的。对我来说,说到「Q」,那就是『MJ(万能杰克号)』的「Q」啊。

——最后,通过『破』的制作,庵野先生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庵野:这个嘛。总之是「赶上了公映」。特别是D部分,竟然能赶上。在此基础上,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品质,我这么觉得。这是摩砂雪和鹤卷他们,还有所有工作人员的坚持和毅力的成果。至今我仍觉得做得真好。
2009年1月,我曾一度做好了「这赶不上公映了」的思想准备。剧本告一段落,我就确认了制作状况的数字。了解到的是,令人绝望的数字和图表。显示制作状况的所有数字和图表,都表明「这样下去到公映日当天无法完成」。从那时起,带着非同寻常的危机感,紧急加快制作进度,尽管如此数字仍迟迟不见好转,2月时,我和大月先生认真地讨论了作为可能发生的状况,即「只上映到C部分」。是从3月开始,制作状况才一下子动起来的。直到3月初,都还是束手无策的状况。特别是D部分的状况,惨不忍睹。

——我去参观混音时,也看到和听说了那种严酷的状况。只是,那种严酷的制作现场,发生了某种奇迹,这仿佛也和电影所描绘的逆转奇迹同步了一样,我是这么感觉的。
庵野:是的。那种气势,非常惊人。确实有种能量一下子就冲过去的感觉。电影,尤其是动画,本来应该是长跑。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地积累作业。而『破』的话,感觉是短跑,却用跑长跑的能量冲了过去。不过呢,作为制作方式,真是乱来。

——那种厉害的气势,也确确实实地寄宿在了影片里,我是这么感觉的。
庵野:是的。D部分的话,如果由我作为总导演来检查,就绝对赶不上,所以包括最终判断在内,都交给了鹤卷导演。我在D部分是做构图稿、部分原画、音响和剪辑。最后三个月,从醒来到睡着的瞬间,总之只要大脑在活动,就一直在工作。连睡觉的时间都感到可惜。哎呀,完全回不了家啊,因为觉得通勤时间太浪费了。那段时间,几乎都没见到我的妻子和我家的猫。妻子偶尔会来工作室慰问,所以还好,但杰克(庵野家的猫)大概有三个月左右一直没见到,很担心啊……

——正是在最紧要关头的时候,您曾担心「猫好像快忘掉我的脸了」对吧。
庵野:是的,工作结束后回到家时,它「喵~」地到玄关迎接我了(开心泪水)。杰克那家伙,好好记得我呢……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它反应像不认识的人来了可怎么办。哎呀,没问题。它还记得我,太好了。
但是,这次,让我家妻子相当难受了。被工作追着,作为丈夫,我什么都没能做好。好几个月没回家的期间,都是她守着家和猫,独自一人受了相当大的苦。在制作状况最高峰的五月,妻子的「首次个展」在大阪举办。我既没露面,也没帮忙,我想她一直一个人很辛苦。她身体垮了之后,不得不一直控制工作,长期处于艰难时期,可在那期间,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她。可尽管如此,妻子在自己身心都处于不得不让本业漫画休业的状态下,还以设计和原画帮了『破』的忙。
感激不尽,无以言表。真的非常感谢。
顺便一提,khara这个公司的命名、标志、以及株式会社khara的文字等,也是出自我妻子之手。在剧本怎么办、玛丽怎么办等商量上,以及在细微之处,都得到了她很多帮助。再次,表示感谢。

——这真是贤内助之功啊。我在很多地方都听到一种说法,说『新剧场版』与旧作大为改变,也是受了您夫人安野梦洋子女士很大的影响。
庵野:是的,确实如此。很明显,我妻子的影响很大。作为作家「安野梦洋子」的妻子、作为人、作为女性的妻子、作为伴侣的妻子,和她在一起,我自己在方方面面受到的影响,我觉得大大地反映在了整个作品里。作为角色,特别是明日香和玛丽,我觉得在这两人身上有很大体现。还有,美里身上也有。
作品会映出制作者当时的心象,所以从结婚后首部作品『甜心战士』起,来自妻子的影响就以各种形式出现了吧。其中,『破』尤其大。我家妻子,是个无法示弱、太过顾虑他人而容易被周围误解、为自己的二律背反而烦恼的人。在此基础上,她又不封闭自我,而是敞开着,所以总是直接承受着善意或者恶意,是很厉害的女性兼作家。希望能早点再看到她画的漫画,我也想看啊……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粉丝……。我能有今天,真的是托妻子的福。
此外,生活环境的变化、价值观的变化、驾驶汽车这种与汽车社会沟通方式的变化、自己新成立的公司与工作室这种现场的变化、工作人员的变化,所有这些变化,也影响着作品。我留心让这些变化,朝着作品变有趣的方向产生作用。
还有,最后说一点。
多亏了『序』的票房收入,才设法制作出了『破』。『破』的票房,是『序』的近两倍。托大家的福,在『Q』里,第一次能够编制出充裕的预算。至今为止,我一次都没体验过能称得上充裕的预算额度,所以真的非常感谢。
在『Q』里,为了回应观众们的期待,我也要把它做成有趣的作品。
直到初号试映的那一刻,我都会拼命努力。谢谢大家。

——真的,辛苦了。期待下次的『Q』。非常感谢。

(2010年8月9日)

PROFILE

总导演:庵野秀明
1960年出生,山口县出身。在大阪艺术大学就读期间的1981年,凭借在大阪召开的科幻大会「DAICON III」用的开场动画一举受到瞩目。之后,在业余电影团体「DAICON FILM」制作多部作品的同时,上京加入TV动画『超时空要塞Macross』(1982年)担任原画。1983年的「DAICON IV」开场动画中展示了更为卓越的机械与特效描写。1984年在宫崎骏导演的『风之谷』中负责高潮部分的巨神兵。此后,在众多作品中负责特效和机械作画,在山贺博之导演的GAINAX第一部作品电影『王立宇宙军』(1987年)中,以「特殊效果艺术家」的身份列入演职员表。
1988年,凭借OVA『飞越巅峰!』作为动画导演出道。将御宅之心、特摄之魂与壮大的SF剧情融为一体的演出获得高度评价。接着,在1990年NHK播出的『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中首次担任TV系列导演(部分由樋口真嗣导演)。以19世纪发明时代为舞台描绘了壮大的SF世界。然后,1995年制作TV系列『新世纪福音战士』,与1997年的『新世纪福音战士 剧场版』一同掀起巨大热潮。
1998年以电影『Love & Pop』首次执导真人电影。1999年担任TV动画『他与她的故事』(部分由佐藤裕纪导演)以及『加美拉3 邪神<伊利斯>觉醒』的制作过程录像『GAMERA1999』的导演。2000年担任Studio Kajino(吉卜力工作室的真人品牌)第1部作品『式日』的导演。2002年执导真人短篇电影『流星课长』和短篇动画『幻想机械之破坏的发明』(吉卜力工作室),2004年执导真人电影『甜心战士』,并担任OVA『Re:甜心战士』总导演。
2006年5月成立株式会社khara,就任代表董事。除khara第一部作品『福音战士新剧场版』外,还担任丹麦人偶电影『木偶迷城』(2007年4月上映)的日语版导演。

取材・执笔:冰川龙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