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战士』系列作品的魅力要素之一，便是剧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各种「声音」。支撑起作品音响层面的，正是野口透（效果音）、住谷真（录音）、山田阳（台词演出）三人。从『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到『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约30年间，EVA的声音制作从电视到电影，其形式也随着时代性和多样化的媒体而不断变化。我们采访了长年与「声音」打交道的这三人，进一步探讨了EVA的声音制作以及现场的工作情况。
野口透
1961年生于滋贺县。曾任职于Anime Sound Production，现为自由职业者。自『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后，在以『福音战士』系列为首的庵野秀明导演/总导演的作品中，作为效果参加制作。
住谷真
1956年生于东京都。曾任职于东京电视中心，现为自由职业者。自1997年上映的『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Air/真心为你』起，作为混音师参与福音战士系列作品。
山田阳
1966年生于东京都。曾任职于东京电视中心，后创立音响制作公司Sound Team Donphan，并担任代表董事。自2003年发售的DVD-BOX制作中负责TV系列全话的5.1声道化工作起参与作品制作。在『新剧场版』系列中担任台词演出。
与庵野秀明的相遇，在TV系列之前
——在『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的片尾制作人员名单中，野口先生被标注为「音响效果」，住谷先生为「录音」，山田先生为「台词演出」。能否请各位谈谈各自负责的领域？
野口：我主要是制作能让庵野先生满意的效果音。例如机械的声音、使徒的声音等等，剧中各种各样的声音，也就是除了剧伴音乐和台词之外的所有声音都由我来制作。我会在配合影像进行声音最终调整的混录棚里，与庵野先生反复沟通来完成。
住谷：我负责台词的录制和加工，以及在混录棚里管理包括音乐在内的整体音响电平。实际上，我的角色是在进行电平管理的同时，调整出能让庵野先生认可的平衡。
山田：我在EVA的『新剧场版』系列中负责剧中台词的演出。就是那种，考虑希望配音演员（声优）用怎样的方式说台词、如何引导出演技，在领会导演意图的同时也要顾及配音演员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的角色吧。
——各位与庵野先生是如何相识的呢？
野口：是从『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1990年）开始的呢。制作试播版的时候，一家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动画制作公司Group Tac参与了，通过这层关系，工作就找到了我当时所属的Anime Sound。现在的话，导演可以从音乐、效果音的人选到录音棚都随意指定，但当时惯例是音响导演的权力很大，大家都要听从安排。然后，庵野先生因为Tac的关系来到了我们公司（Anime Sound），最初是由我们社长负责效果音，但和庵野先生沟通不畅，或者说，庵野先生那种独特的表达方式，比如「奥特曼的那个声音」、「海底军舰那个时候的声音」之类的指示层出不穷，社长完全搞不懂。于是，这事就落到了当时公司最年轻的我头上。那时我才独立负责到第三部作品左右，心里很没底，但在和庵野先生交流的过程中，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当时，可没有谁会对所有效果音都这么讲究。就这样，我们一起做了『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我想应该是得到了他的认可。庵野先生和我是同学年，当时都才20多岁。
住谷：我是从1997年所谓的『夏EVA』（『Air/真心为你』）开始参与的。接到了混音师的邀请，和公司（东京电视中心）的负责业务员一起，去了位于三鹰的GAINAX见面，那是第一次。在那里初次见到了庵野先生和小野口。对庵野先生的第一印象是「奇怪的人」。实际上，他在饮食上也很偏食（笑）。关于小野口，我之前从负责吉卜力作品效果音的佐藤一俊先生那里听说过「Anime Sound有个有趣的家伙」，所以只知道名字。当然，佐藤先生说的「有趣」是指「制作了优秀、帅气声音的人」。
山田：我原本是住谷先生的部下，和野口先生第一次合作是在一部叫『小红豆』（95年）的动画吧。之后也在一些现场合作过。至于EVA，是从2003年发售的DVD-BOX制作开始参与的。当时进行5.1声道化时，受野口先生邀请，负责了TV系列全部剧集。台词演出是从『：序』的中途开始，同时也负责与音响相关的整体工作和进度管理。在『新·哥斯拉』、『新·奥特曼』、『新·假面骑士』中负责了整音。
——与庵野先生之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轶事？
野口：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庵野先生就是对音乐、效果音、台词说法等各方面都会提出各种要求的人，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这人真怪（笑）」。虽然后来觉得这样的导演渐渐多起来了，但在那个年代，我只见过庵野先生这样。『娜迪亚』是连续的TV系列，每周都要播出，但每混完一话，我们就会拿到下一话的分镜，花1~2小时为下一话进行讨论。每一话都这样做。当时，TV系列没人这么做，连电影也做不到那种程度。『娜迪亚』的分镜上写着「兹巴巴巴」、「咚咔——」、「咻——」之类的拟声词，在讨论时还会进一步补充细节，有时庵野先生会当场写下来。「这里呢，是叭咻、叭咻、叭咻恩哦」，或者「咚叭咻恩」，庵野先生喜欢在前面加个「咚」音。还有拉操纵杆的时候，通常都是「嘎锵、嘎噺」的声音，但他一定会说成「嘎呀哩哩哩」，要求「要做出那种嘎啦嘎啦嘎啦的卡顿感」（笑）。这种指示可不常见，思考如何制作出那种部分的过程非常有趣。
住谷：我个人印象比较深的是广播和无线通讯声的声像定位。在『新剧场版』初期，是我们事先决定好这些定位，做成一个版本给他听，但在审看全片时，庵野先生会突然说「那里的广播，改成从左边出来吧」（笑）。结果，导致那个段落的广播平衡全乱了，必须从头重新调整定位。有了那次经验之后，下次再遇到类似场景时，就会请庵野先生来棚里一起决定定位。这样一来就发现，庵野先生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在指示定位时会用「右60」、「左80」这样的数值明确指示。本以为他是凭感觉说的，但之后听那个段落的整体效果，就会发现定位配置得非常平衡。
山田：开始着手EVA的5.1声道工作已经是大约25年前的事了。当时持续工作了大概一年半，庵野先生一直全程参与，乐在其中地陪着我们工作。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和庵野先生熟络起来的……回想起工作间隙和等待时间经常一起出去吃饭的日子，很是怀念。
从电视试听用声音到影院用声音的转变
——这个问题可能只针对野口先生，EVA的TV系列录制·混录现场是怎样的感觉呢？
野口：即使是TV版时期，我的效果音录制也是放在最后的最后，比台词和音乐还要靠后，当然是非常紧张的（笑）。当时还年轻所以还能应付，现在可受不了像TV系列那样每周都这么赶了。说到TV系列，EVA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反响，变得非常热门，老实说我自己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因。当然，我们有努力做出了好东西的自负，但至于为什么能这么火，还真是不太明白（笑）。所以我也把LD给几个人看，请他们提意见。也问过曾在吉卜力电影等作品中担任音响监督的Omnibus Promotion的斯波重治先生的感想。然后，TV系列最后两话，后来决定要做成电影。
混音师换成住谷先生后，惊讶地发现「居然有这么大的差别！」。从那时起，包括庵野先生在内，大家就形成了「做电影的时候就叫住谷来」的共识。——野口
——是『DEATH AND REBIRTH（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死与新生）』吧。
野口：这个作品，「DEATH」部分是总集篇，「REBIRTH」是新作，总集篇说是用以前的画面，但是呢，那边也迟迟交不出来。于是我们这边也越来越赶，拼死拼活总算做出了个样子。『DEATH AND REBIRTH』的混音师和音响监督和TV系列是同一批人。那是我第一次做电影，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其实不太懂，但看着之前社长做电影工作的样子，一边觉得「电影不该是这样吧」，一边工作着。
——然后就邀请了住谷先生。
住谷：其实在最初和庵野先生见面前，我被Production I.G的石川光久（现会长）叫去，听他说「这次的作品，希望由熟悉影院作品的混音师来负责」。我没问是谁的要求，但当时的剧场版作品因为杜比立体声的普及，需要专业的知识和经验。我负责过『红猪』（92年）、『机动警察PATLABOR 2 the Movie』（93年）等多部影院作品，所以记得没多想就答应了。
野口：我被这位石川先生叫去谈话时，他对我说「希望下一部电影（指『Air/真心为你』）能重做音响」。但我一开始拒绝了，因为觉得麻烦（笑）。然后，我说如果要做，条件之一是希望更换混音师。关于音响导演，我记得我也说过，既然庵野先生全都亲力亲为，是不是就不需要音响导演了。
住谷：于是我就负责了『夏EVA』，但我没打算沿用前任混音师的混音。即使被要求，我也无法做得一模一样。要说继承下来的，大概只有TV系列里使用的台词加工方法吧。但我们也并非拥有相同的设备，所以最终还是按我自己的方式改了。基本上，混音师一变，作品的声音也会改变。
野口：这次混音师换成住谷先生后，我心想「居然有这么大的差别！」。我想不止我，现场所有人应该都这么觉得。从那时起，包括庵野先生在内，大家就形成了「做电影的时候就叫住谷来」的共识。
山田：做『夏EVA』的后期录音时，我还在东京电视中心，那时有过气氛非常紧张的时候呢，在相当关键的阶段。
住谷：是在日程相当紧张的情况下，后期录音没能按计划进行的时候吧。结果，庵野先生在意的那部分台词后来重新进行了录制。最后明日香那句「真恶心」的台词，就是后来那天录的。剧本上本来是别的台词。
山田：庵野先生当时还问周围人「哪个更好？」来着。
住谷：是对宫村（优子）小姐说「按你自己的感觉来说」的台词呢。
向5.1声道环绕声的再构筑
——之后，在2003年发售的DVD-BOX中，山田先生负责了TV系列的5.1声道化。
山田：在制作DVD-BOX时，决定对影像和音响进行大幅翻新，为了将TV系列做成5.1声道环绕声，找到了我。简单来说，就是把之前立体声2声道的声音，重新制作成能从前后左右6个扬声器听到的样子。一开始说是「和野口先生一起你们俩可以自由发挥」（笑），但结果，是在庵野先生的指挥下，对台词·音乐·效果音这三个要素从素材开始重新审视，进行了重新混录。音乐是从母带重新混音缩混成5.1声道，效果音也为了适应5.1声道进行了重新设计。特别是台词方面，主要部分保留了原始素材，同时对NERV指令所的广播、学校里的嘈杂人声等进行了追加录音，以增加厚度。
——原始的声音数据是以什么状态保存下来的呢？
山田：我记得是没有单独的台词音轨。虽然有所谓的ME（Music & Effect = 剧伴音乐与效果音）音轨。所以对于台词，是从当时后期录音时一直录着的记录用6毫米磁带里提取出来的。将完成版的音轨和从磁带提取出的声音波形进行比对，找出当时使用的录音条，然后在Pro Tools上对照影像逐一放置。
——那得花一年半吧……
山田：当时我的助手非常喜欢EVA，所以是兴致勃勃地帮我做的。
——原来如此（笑）。既然只有ME音源，那是不是意味着效果音也没有可以单独使用的素材？
野口：当时使用的音效原始素材我手头都有，所以就用那些素材，为5.1声道从头开始重新制作了。以ME作为参考。
——关于5.1声道化，庵野先生有什么指示吗？
山田：我想他应该很早就对5.1声道的声音和系统感兴趣，可能是觉得既然要翻新影像，声音也干脆做成5.1声道吧。一旦开始做，庵野先生肯定也觉得很有趣。
野口：所有环节都要经过庵野先生的检查（笑）。
——住谷先生当时负责了『DEATH (TRUE)²』和『Air/真心为你』的5.1声道化。
住谷：是的，因为山田君逃跑了（笑）。开玩笑的，因为剧场版是我负责的，所以很自然地就变成了这样。当时的剧场版是4声道，所以将台词相关部分重新构建为5.1声道，音乐则和TV系列一样，使用了从母带新制作的5.1声道版本。将过去的TV系列作品用5.1声道重制，在动画界EVA算是相当早的。那之后才大量出现。
——立体声2声道和5.1声道自不必说，TV系列和剧场版在声音的整合方式或者说完成方法上，是否有所不同呢？
山田：首先，视听空间就不同。
住谷：输出的媒体和视听设备一旦改变，就有必要改变混音平衡。例如，电视是以在生活环境中收看为前提，从电视小扬声器播放的声音，会在洗碗、洗衣机、汽车噪音等环境中被听到。而电影院里，则是在与外界隔绝的、黑暗且能集中精神的环境下，聆听从大型扬声器播放的声音。因此，需要根据各自的视听环境调整动态范围（音频的最大值与最小值的指标）和音质。特别是电视播出用的版本，有规范要求整个节目的平均电平必须符合指标，不遵守这个数值就无法交付。像Amazon Prime或Netflix这样的网络流媒体平台，各公司也有各自的规定，需要符合它们要求的混音。如果把影院用的那种，从需要侧耳倾听的细微声音到让身体震颤的巨大爆炸声、动态范围非常宽的混音直接拿到电视上播放，会导致小声音听不清，大声音又太吵，必须频繁操作遥控器的音量。而且，和广告之间的音量差异也会显现。基于这些原因，需要针对不同媒体进行相应的动态范围调整。
山田：多亏了我和住谷先生所在的东京电视中心接手了各种类型的作品，我们才能积累丰富的经验。光是影院用的环绕声，过去就需要杜比、DTS (Digital Theater Systems)等复杂专业的知识和技术，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也有可以更轻松制作的一面了。
——效果音方面呢？
野口：比如在『新·哥斯拉』中重新构建哥斯拉的声音时，会借用过去的音效作为素材来工作，但当然我自己也看过过去的『哥斯拉』，知道那个声音。首先必须注意不能破坏原味，为了让它在现在的电影院里能清晰地被听到，会进行拓宽、加重、放大等处理，但如果原本的声音变了味就没意义了，所以是在挑战那个临界线。这个平衡很难把握。
住谷：「把那个声音稍微加大一点」之类的调整会在现场做，但基本上效果音在野口先生那里就已经完成了。
野口：「音乐的延展是这样，所以效果音的延展要稍微抑制一点」、「把中间部分再突出一点」这类讨论会在现场进行，但在制作效果音的阶段，我这边也有自己的考量。
『新剧场版』系列的启动
——2006年khara诞生，2007年9月『：序』上映。刚才也稍微提到，从『：序』制作中途，山田先生作为台词演出加入，至此聚集在这里的各位的团队组合才算完成。
山田：我本以为自己的任务在完成5.1声道化时就结束了，但在做5.1声道工作时，虽然不需要音响导演，但必须进行追加后期录音，那时我就在做技术（混音工作）的同时，以自己的方式，像给配音演员的表演提供帮助那样去做。这并不是说庵野先生给配音演员的指示难以理解，而是兼顾导演工作的话，持续用各种表达方式去要求录制多条录音确实负担很大、非常辛苦。台词演出这个角色·头衔在其他地方不太常见，因为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就新创了这个头衔。
野口：我一开始听说新剧场版是计划用一年左右做三部曲（笑）。『：序』说是总集篇，使用以前的画面，部分地方做成新内容，但『：序』里屋岛作战的效果音，我记得做得相当辛苦。
住谷：小野口的效果音即使把电平（音量）调低也能听得很清楚。大概是音质本身和录制方法都很棒吧。从声音的帅气程度来说，特别是使徒的声音和动作音，已经到了令人感动的级别。构思非常出色。不过，一想到小野口为了录绫波换衣服时内衣的声音，头上缠着红毛巾实际表演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野口：怎么说到这个了（笑）。缠毛巾是为了不让汗滴落的声音被录进去，但解开文胸搭扣的声音，确实是买了便宜的文胸回来录的（笑）。不过这种事经常发生，即使实际准备了同样的东西录音，也往往和脑子里想象的声音不一样。所以大多情况下会额外添加一些强调性的声音。最近不多见了，但嚼板状巧克力的广告，大家印象中都是啪叽一声吧？但即使真地去嚼巧克力，哪怕是冻硬的巧克力，也不会发出那种声音。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实中不存在的声音反而更容易制作。因为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或者说脑子里想象的声音这种干扰因素。
要做到让庵野先生满意为止。大家都明白，这样的话最终结果会变得非常棒。——山田
EVA特有的声音制作
半预配音与录音条数
——听说EVA整体音响制作的顺序采用了「半预配音」方式，能否再说明一下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方式？
住谷：「预配音」是Pre-Scoring（预先调整时长/决定时长）的意思，但因为是先于后期录音的，说成前期录音可能更容易理解？庵野先生的「半预配音」是，先让声优看着分镜摄（将分镜连续起来制成的视频）说台词。总之，就是想优先根据台词（包括表演）来决定需要多长的时长。为了确定这个长度，先让声优说台词并进行录音。
——原来如此。
住谷：这是庵野先生的想法，目的是不让说台词所需的时间长度以及停顿受到影像时长的束缚。但是声优们都是专业人士，总会本能地把台词收进「临时视频的长度」里。这样就和庵野先生的意图产生了偏差，所以后来就变成了「无画面」录制。先让大家看临时编辑的影像，让他们想象拓展，然后在不看影像的情况下进行录制。不过这种方法并非全篇采用，所以大概是「半」预配音吧？随之而来的，就是录音条数也变多了，平均在15~30条。
山田：开始录制大量条数是从『：破』开始的。不过『：序』的时候也录了相当多了……这也是很独特的一点，庵野先生他们会把所有的录音条都带回去，全部重新听一遍并排列好。因为数量相当多，这应该是个浩大的工作。
住谷：OK条的筛选是由庵野先生在khara的编辑室里仔细进行的，和后期录音分开，这对我们来说比较轻松。
山田：但是，庵野先生经常把测试条选为OK条。可是测试条从技术层面来说非常难用。所以之后就得拼命去调整它。
住谷：那种情况真的很多，后期处理相当辛苦。测试时虽然也在录音，但声优们当然是抱着测试的心态在表演，所以会混入翻剧本的声音、衣服摩擦声，麦克风位置也常有偏差，通常是无法使用的录音条。所以就要进行降噪、部分替换来应对。
山田：只能做到让庵野先生满意为止。我们虽然会想「刚才那条和这条没太大区别啊」（笑）。但大家都明白，按照庵野先生的指示做，最终结果会变得非常棒。
住谷：因为后期录音是在没有音乐和效果音的状态下录制的，所以即使声优的嘴稍微偏离（远离）麦克风，单听台词当然还是能听清。但如果是在稍微偏离麦克风的状态下录制的台词，等到后期加上音乐和效果音，清晰度就会下降。所以我一直很注意要妥善地录制台词。
——EVA和WUNDER的叫声音·咆哮也是从配音演员的声音制作出来的吧？
住谷：是的。我负责了EVA和WUNDER的声音。EVA的声音基本上是拜托驾驶它的驾驶员来录的。初号机是碇真嗣的母亲唯，所以是林原（惠）小姐。WUNDER的声音呢，是把林原小姐的声音音高降低，制作了四种不同降低程度的版本，分别进行了延迟处理后再混合在一起。基础是当时的助手铃木（修二）君制作的力作。
山田：那个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得到庵野先生的OK呢。总是说「不对」。
野口：我那时觉得挺对不起住谷先生的。要是我能做出更好的声音就好了，但当时忙不过来。
山田：关于WUNDER的声音是突然被要求的。说「想给WUNDER加上声音」。于是就紧急请林原小姐过来。
住谷：从那时起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加工日子。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下一直做（笑）。
EVA特有的声音制作
住谷魔法
——在EVA的混录现场，有「住谷魔法」这个词对吧？
住谷：没有那种东西（笑）。我想那其实是庵野先生说的，比如「那里的音乐再突出一点」等等，实际上是在战斗场景中，即使有效果音和台词交织在一起，也能很好地整合起来时的赞美之词（笑）。
山田：也可以说是在提出无理要求时必定会出现的话（笑）。「拜托用住谷魔法搞定」。
住谷：能被庵野先生说「魔法」是很开心，但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和其他作品一样，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混音而已。
山田：『新·EVA』相当难呢。开头（Avant1部分）所有要素（台词、剧伴、效果音）都出现了吧。虽然一起工作了很久，但我觉得在住谷先生的作品中，这部的声音工作量是最大的。
住谷：以前只是效果音和台词之间的问题。作为调整音量平衡的我们，自然会抑制和台词重叠部分的效果音，但庵野先生会指示「（效果音）加大」。我们说「加大的话台词就听不清了」，他却说「听不清也没关系」（笑）。可能会有人觉得「听不清的话干脆去掉台词不就好了」，但这是「挑战极限」的意思，一开始还只是这种程度，等之后音乐完成加进来后，又会说「音乐也要再突出一点」（笑）。
——工作紧张到赶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野口：先做出一个完成版给庵野先生看，然后他会提出修改指示。但基本上都「诶，这还要怎么改？」之类的指示。明明声音已经足够丰富、足够沉重、足够厚重了，却写着「再沉重一点」、「再厚重一点」（笑）。没办法，只好把目标声音前面的部分弄薄一点，调整到让指定声音凸显出来。
山田：声音这东西，如果全部提升，结果要么变得一样，要么相互抵消反而更听不清。通过抑制某一部分，才能让另一部分凸显出来。
住谷：特别是在战斗场景，总是会来一些无理的要求（笑），只能拼命应对。所以后来我就稍微留一点（音量电平的）余量来交付。以前是做到满负荷，但那样就无法再增加了，所以就稍微留一点。为了在被要求「再加点」的时候有余地（笑）。不过这样的交流也让我学到了东西。比如低音上加低音不会有变化，但在低音上加上高音进行构思就能有所改变。
庵野组的音效是帅气的效果音和帅气的音乐，以及台词。其中承载着庵野导演和工作人员们的热情。——住谷
——在音响方面还有其他下功夫的地方吗？
住谷：无线通讯和广播等台词的加工，大概是使用实际通过麦克风录制的东西这一点吧。不是用插件（计算机上用于处理音频的软件统称，主要指特效功能）对为了加工而录的台词进行加工，而是实际通过无线对讲机或扬声器播放那句台词，再用立着的麦克风录下来使用。这是为了连空气感和机械噪音都能录进去。准备了多种便宜的玩具般的扬声器，对同一句台词更换不同的扬声器录制，然后单独使用或组合使用。
山田：关于剧伴音乐，鹭巢（诗郎）先生制作的5.1声道音乐即使在与效果音和台词共存的地方也很突出，我觉得他真的很厉害。混音起来也很轻松。
住谷：另外我们还很注重环境声。过去的动画只在浴室、洞穴、回忆场景等地方加入混响/回响，但在EVA中，几乎所有的场景都加入了环境声以增强真实感。
野口：过去的动画是不加入所谓的外部环境音的，但印象中从我开始做之后，就逐渐加入了。实际上，即使在房间里也有声音，比如NERV本部内，就一直有机械声或嗡嗡的噪音。加入这个，是为了在场景转换时，即便没有刻意留意，也能让人感知到。
——真是非常精密的音响设计呢。
野口：从房间到房间这种可能不太明显，但我们会看着分镜把握场景的流程，然后给不同场景配上不同的声音。
住谷：庵野组的音效是帅气的效果音和帅气的音乐，以及台词。其中承载着庵野导演和工作人员们的热情。刚才山田也说了，鹭巢先生提供的音乐拥有绝佳的平衡感，我们非常感激。这样的鹭巢先生曾对我们说过「EVA的音响效果好，是多亏了野口透、住谷真、山田阳这汉字三字三人组」，当时真的很开心。
来自庵野秀明的难题
——庵野先生提出过的最难关要求是？
住谷：刚才提到的被说「用住谷魔法想办法搞定」的部分（笑）。除此之外，虽然不是要求，但EVA恐怕比其他混音师动用的推子（搭载在调音台上的、用于调控输出电平的设备）要多得多。所以一直不能松懈……全部都是最难关。
野口：比较新的、立刻能想到的是『新·EVA』里WUNDER生成枪时的声音。就是那个像脊椎又像锁链的东西嘎啦嘎啦嘎啦动起来的声音。明明已经做得非常响了，却还被要求「再沉重一点」、「再弄得嘎啦嘎啦响一点」。明明那个位置本身已经很吵了，心里一边想着别再加重了！一边工作（笑）。被说了然后修改了，给他看了又被说「再改」。那个场景还叠加了（赤木）律子小姐说话的声音，最终是以怎样的平衡定稿的，反复修改到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程度了。不过反正庵野先生好像挺满意的，那就好吧（笑）。
山田：我在EVA里是负责台词演出，所以没什么最难关之类的事。不过在实拍电影『新·』系列里倒是有（笑）。『：Q』的时候，周围人常问我「向配音演员们解释过去了14年这件事，很辛苦吧？」，但配音演员们都说「设定成数年后反而更容易表演了」，似乎把角色变年轻更辛苦。顺便一提，立木（文彦）先生因为碇源度和他自己的实际年龄接近了，反而觉得更容易演了（笑）。
EVA为音响世界带来的东西
——仅从『：序』到『新·EVA』就相隔了14年，音响技术和硬件环境也应该发生了变化吧？
住谷：技术和硬件（设备）性能都提升了。但性能飞跃提升的同时，数据容量也变大了。『：序』『：破』之前是胶片放映，从『：Q』开始变成了DCP(Digital Cinema Package)。『新剧场版』即使在胶片时代也是数字音频，但那是压缩过的。之后转向DCP后变成了完全数字化，结果光学录音（在胶片上录制音频信号的方式）就消失了。我们用于录音的机器性能也提升了，能处理的音轨数也增加了，很方便，但反过来说管理也变难了。实际上随着插件软件性能提升，使用外置效果器的机会减少了。不过台词中包含的噪音去除变得飞跃性的容易多了。
山田：在这个过程中，技术专家变少了呢。已经没有那种专业的公司或技术团体了。
住谷：最近的混音师好像会学习「音响学·音响心理学」之类的，但我没有学过那些。混音的基本结构只有「淡入、淡出、切入、切出、加回声、静音」这些，关键在于如何组合它们。刚入行的时候没人教任何东西，是参加前辈们的现场，一个一个记住工作流程、方法和技巧。就这样通过体验，把学到的东西按自己的方式编排，形成了自己的混音形式。现在看年轻人录制台词的方式，感觉他们对麦克风增益的想法与我不同，很多时候觉得他们过于依赖压缩器。
野口：压缩器是抑制突出声音并进行压缩的设备。例如，像悲鸣「呀——！」这样大到会破音的声音，通过压缩器就能被抑制住，从而清晰地录制下来。
山田：把说话的声音，原样录下来本来才是最真实、最好的声音，不是吗？但现在的设备，无论谁操作都能录得普普通通地好。所以乍一看觉得录得很好，但一旦做成电影立刻就能看出来。我们会觉得「这平淡的台词是怎么回事」……不过说太多会被说「老古董」的，还是算了吧。大家，就此打住吧！（笑）
住谷：我们那时这些都是自己手动做的。一边感受声优·演员的呼吸。觉得「啊，要叫了」就准备把推子拉低，在耳语的地方则随时准备推高推子。这些全是手动完成的。现在这些都由机器做了，让人觉得无趣了呢。
野口：最近的作品只是把随便录的声音在不同地方调高调低而已。精心注意、清晰录制的声音和台词，本身就与众不同。但他们不明白这点啊。
山田：但动画业界迟早也会没有这样的专业人士了。庵野先生的现场因为彻底追求「如何做出好东西」所以很好。庵野先生有趣的地方是，在混录全部结束后，他不会去看各卷连接成一条的完整版本。之前我问过「庵野先生为什么不看呢？」。他回答说「因为看了就想修改」。看了就会觉得还有能做的事、还能做得更好，所以干脆不看。
住谷：确实有那种感觉呢。做到极致之后，突然就干脆地结束。
——各位认为EVA对后来的作品产生了哪些影响？
野口：我觉得EVA之后的大部分机器人作品都受到了EVA的影响。比如镜头的短切，或者加入文字。一看就知道「这是EVA吧」的作品，到处都能看到。
山田：我一直持续做着动画，在动画现场年轻一代的人都会跟我说「以前超喜欢EVA」。我觉得大家都很想这么说，也强烈感觉到这是业界人士或多或少都受到过影响的作品。
野口：机器人战斗的场景中，经常有切入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突然说话的场景。以前通常是从战斗镜头切换到脸部特写，在那里说完台词，再切回战斗镜头。那样的话，SE(效果音)也容易区分。但EVA会像要溢出来似的，在台词没说完前就切回战斗镜头，所以必须把那个部分的SE迅速压下去。工作时一边想着「搞什么啊真麻烦」，一边做，但最近这好像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看近来的机器人作品，一边觉得做SE的人真辛苦，一边又想「这绝对是受EVA影响」。
——回顾至今为止的工作，现在对EVA有什么感想？
住谷：开始做EVA后，经常被各种人说「我看过EVA」、「我喜欢EVA」，但我自己是觉得「内容很有趣，但深层部分不太懂」，当然不讨厌，但也没到沉迷的程度……反过来想，如果我是打心底喜欢EVA，可能反而做不下去了吧。因为如果太喜欢，这份工作有些部分就难以进行下去。
山田：我们是以客观的眼光来看EVA的。或者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野口：我们三个人都是客观看待的吧。也不太了解EVA（笑）。
——那么，各位对彼此有什么看法呢？
住谷：有混录工作的日子，总是很期待能听到小野口的声音。小野口的效果音要到混录时才能第一次听到，而且看着他和庵野先生在那里唇枪舌剑地交流也很有趣。即使野口君对庵野先生的无理要求提出异议（笑），庵野也一直笑眯眯的。
野口：我倒不觉得是在争吵啦（笑）。那应该是因为长年一起合作形成的默契吧。虽然有点难为情，但那种信任关系从『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时期就已经建立起来了。在做『不可思议之海的娜迪亚』混录的时候，我曾说过「这里要想让台词和效果音都听清楚，只能把画面延长」，结果他真的把画面时长加长了。那是在混录阶段，重做的话肯定会耽误日程，即使如此他还是做了。
——这不是很棒的事吗，虽然现场肯定很辛苦。
野口：那种东西就像是制作的本质，庵野先生在那方面是毫不动摇的。
山田：对我来说，在东京电视中心的十年影响非常大，其中从住谷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不仅是技术性的，包括经营方面的教诲也延续至今。和野口先生相识30年，通过EVA和庵野先生相遇，之后又延续到庵野先生的实拍电影，考虑到我在东京电视中心长期待在实拍班组，这两位对我来说，是让我感受到奇妙缘分的恩人。
野口：山田和住谷先生作为混音师有相同的立场，但山田更像制片人，能纵观整个现场，而住谷先生则像工匠，捕捉应该投入热情的关键点的能力非常强。我要再说一次，第一次和住谷先生一起工作时，我曾惊讶于「居然有这么大的差别！」，而且从那以后，我就能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了。我做这行40多年，很少能遇到住谷先生这种级别的人。真是个值得感激的团队。
采访：田渊浩久（khara）
于：2025年8月20日 Donphan工作室
（素材提供：住谷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