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2021年,在新冠疫情导致影片两度延期上映并受到放映限制的情况下,『新·福音战士剧场版』进行了公映。为追求极致的艺术表达,制作团队突破传统动画制作的常规框架,运用了多项创新手法。这部规模空前、突破常规的项目究竟如何完成?本书是由株式会社khara官方编撰的报告书籍,以项目复盘与深度反思的形式,系统回顾『新·EVA』的创作历程。全书后半部分收录了超过十万字的高密度访谈,不仅包含总导演/执行制片人庵野秀明的访谈,更汇集khara公司内外十名创作者、制片人及管理者的多维视角,共同勾勒出这一史无前例的创作项目的完整图景。无论是对动画制作怀有热忱的爱好者,还是跨领域从事项目推进的专业人士,都将从这部作品中获得珍贵启示。
在2023年7月28日举办的「『项目 新·福音战士』项目」访谈活动中,收到了许多观众提出的问题。由于时间有限,当天未能全部予以回答。在此,从中选出部分问题,由作者成田先生作为代表进行统一回复。
Q:为什么决定制作这本书呢?
A:『新·福音战士剧场版』是一部汇聚了众多工作人员心血、凝结顶尖技术、倾注智慧与巨大努力的作品,堪称Studio khara截至2021年历史中的集大成之作。我们希望通过记录这一里程碑式的项目,将其作为珍贵资料留存下来,同时也认为这些内容或许能让粉丝们以及从事项目相关工作的人们读来觉得有趣。此外,尽管世界上存在许多充满趣味的项目,但相关的记录却往往稀少,这让我深感可惜。这本书不仅是面向动画行业或商业娱乐领域内关系较近的从业者(例如游戏开发者),更是向所有参与项目工作的人们发出的一份邀请「我们尝试以这样的形式记录了这次项目,各位是否也考虑将自己的项目以记录的形式留存下来呢?」如果大家在本书的形式或结构等方面发现可借鉴之处,非常欢迎参考使用,无论是加以改进,或是引以为鉴,我们都由衷欢迎。
Q:您提到「上映后明确了「达成100亿日元票房」这一目标」,那么上映前对票房收入有何预期呢?
A:虽然项目进行期间并未明确设定具体数值,但团队成员似乎早已感受到以100亿日元为目标的导向。具体内容请参阅第20页的第二段说明。
Q:关于需要庵野总导演做出重要决策时,团队会先内部深入讨论再呈报,还是尽早向庵野总导演咨询或征求意见呢?
A:具体情况需具体分析,但无论如何,重要事项都必须经过导演团队和庵野总导演的研讨与决策。您可以参考书中第67页的「Slack与邮件」、第68页的「与总导演・导演的沟通」、第116页的「保留的保持」以及第125页的「体察与体贴」等相关章节。顺带一提,庵野导演的决策速度通常非常迅捷。
Q:在「附录 总导演的指示与修改实例」中记载的修正指示,以及实际的邮件内容等,都非常珍贵且有趣。我总感觉庵野总导演在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时,总是以一种平静且高效的方式进行指示。但在接收这些指示时,各位工作人员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的呢?
A:大家收到庵野先生的检查反馈和修正指示时,想必都是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去确认的吧。具体详情请参阅第118至121页的「态度1 面向全员的传达」与「态度2 承担全部责任」部分。
Q:关于庵野总导演的项目总结部分,请问是以访谈形式进行的,还是以书面回答形式完成的呢?如果是访谈形式,希望能了解一下当天庵野总导演的状态,以及现场的总体氛围是怎样的。
A:我们在事先将问题清单发送给庵野先生的基础上,进行了面对面的访谈。访谈并非简单地照本宣科,而是根据他的回答,在现场进一步展开和深化内容。访谈日期是2023年1月20日(可参考第265页庵野先生的签名)。当天是『新·假面骑士』的后期录音日,我们在工作结束后争取到了时间。庵野先生一如往常,但由于正值『新·假面骑士』制作尾声的重要时期,采访方感到非常紧张。访谈持续了约3小时,庵野先生回答了所有提问。在准备的点心中,他当天尤其喜欢吃的是一种名为歌舞伎扬的日式炸饼。
Q:关于第28至53页的内容,我有一个问题。我之前从事过化工厂和发电厂的建设工作。我发现书中描述的作业流程、组织/任务的分解方式、关键职位对外部人才的任用,以及每当有成果产出时分镜(我理解为类似设计图纸的文件)便会随之更新等工作流程,与我过去的工作经历非常相似,这让我感到十分有趣。请问这样的工作方法是从何处引入的呢?
A:动画制作的历史源远流长,以日本首部30分钟电视动画节目为例,可追溯至1963年(参见第209页「脚注6」)。在第2章「项目实绩」中重点讨论的作业流程、组织与任务的分解、以及外部人才的任用等内容,都是前辈们通过反复试错积累下来的经验。已故的高畑勋导演被认为是设计并完善这些流程的先驱。您提到建设领域与动画制作流程的相似性,我认为这是一种殊途同归的结果,这观点非常有趣。记得在与khara的鹤卷和哉导演商讨本书的结构与方向性时,他曾提到「动画导演这个职位,与建筑领域的建筑师非常相似。」
Q:根据一般企业的惯例,在召开会议等活动后通常会制作会议纪要,但根据第62页的记载,在khara公司则会进行会议录音和录像。这种做法是否是因为创意工作特别重视细微差别和感觉,因而衍生出的独有方式呢?
A:由于细微差异至关重要,因此录音录像是基本操作。我们也会制作会议纪要和记录行动事项,但并非每次会议都强制进行,而是在认为有必要时才执行。其他时候,通常由与会者各自记录自己认为重要的内容。如果事后回忆不起会议内容或遗漏了记录,我们会向在场的同事询问,或者各自回听录音(如有必要,会重新共享信息)。不过,对于可能因团队成员理解不同而导致重大失误的内容(如配音日程表、色指定背景表、后期处理表、3D与2D分工表等),我们会详细记录会议内容并进行共享。
Q:在整个电影制作流程中,我感觉创作似乎有意保持了一定的不确定性。由于这类项目并不常见,书中也介绍了各种风险管理措施和沟通上的巧思。请问,在推动项目进行的过程中,有哪些您认为特别有效、值得肯定的具体实践或举措呢?
A:我认为关键在于并非追求整体最优,而是有选择地进行优化。既然是项目,自然会在效率提升、自动化、机械化、流程标准化及风险规避等优化方面投入精力,但同时,项目推进中也十分注意,尽量避免将庵野先生本人纳入这种优化体系。这是因为,追求创作有趣作品有时会与追求优化相冲突。我想,或许正因庵野先生拥有如此丰富的经验,他才最能深刻理解其中关键所在。他清楚地知道哪些环节需要优化并率先推动改进,同时也懂得坚守原则,不该改动之处绝不轻易妥协。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可以毫无约束地自由发挥,我相信每一次判断都是在仔细权衡成本与进度的基础上做出的。
Q:执笔人是从JAXA(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转职到khara公司担任制作进行工作的。您认为在JAXA的工作经验对电影制作产生了怎样的助益呢?
A:由于处理对象的性质、参与人员的特性、所需技术及评判标准等根本层面存在巨大差异,实际上能直接运用的经验并不太多。但JAXA曾教导我们「在项目中,不应只局限于自身专业或职责范围,只要是为推进项目所需的工作都应主动承担。」如今回想起来,这种思维方式确实大有裨益。此外,关于对完成的项目进行系统性记录的理念,我认为也深受JAXA项目管理方式的影响。
Q:关于读者们对这本书的反馈与感想,您是如何看待和回应的呢?
A:读者的反馈多种多样,无论是积极评价还是批评意见,我都怀着浓厚兴趣仔细阅读。需要说明的是,本书完全无意成为项目管理的典范模板,而是试图呈现「确实存在如此推进的项目案例」与「项目存在多重可能性」这一理念(参见第12-13页)。因此,当读者表示从中获得启发时我自然欣慰,但收到相反意见时同样感到欣喜。同时,由于本书也致力于提供「项目记录形式的初步框架」,所以无论是认为这种形式具有参考价值,还是指出其作为记录形式尚未成熟的意见,对我而言都弥足珍贵。
Q:通过创作这本书,您是否获得了新的发现或启示呢?
A:在进入khara参与动画制作之前,我曾以为动画纯粹是由「所谓创作的魔法」构筑的。实际深入动画制作后才发现,这其中其实充斥着预算管理、日程规划、进度控制、流程管理等大量项目管理要素,以及高度系统化的优化环节。本书虽以电影制作为项目研究对象,聚焦于这些项目管理与系统化层面,但作品显然并非仅靠项目管理就能诞生。那些无法用项目管理解释的、剥离所有管理要素后依然存留的东西,或许正是「所谓创作的魔法」。而通过深入思考创作过程中大量存在的非创作性环节,反而可能成为逼近「所谓创作的魔法」本质的途径,这是我在著书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思考。在生成式AI蓬勃发展的当下,「人类创作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讨论日益增多。最终我发现,本书或许也意外触及了能与这类时代议题相衔接的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