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剪辑:奥田浩史
在『EVA』中备受好评,并成为作品《核心》的正是「剪辑」。
镜头连续与不连续相互碰撞,从中浮现出宏大意义与情感的影像化表现,
全都依靠「剪切」的节奏与锐利度酝酿而成。
负责这种极为讲究的「剪辑」重任的奥田浩史,是如何理解『EVA』式剪辑的呢?
台词与剪辑的深层关联
——剪辑工作方面,是真人电影比动画更多吗?
奥田:是的,我主要以真人电影的工作为主。经常合作的是樋口先生和庵野先生,通过这层关系,也让我做了动画的工作。
动画方面我做过『银河冒险战记』的总集篇、龙之子工作室的『鸦-KARAS-』,以及「不思议之海的娜迪亚」和「FLCL」的DVD特典影像。
我作为剪辑出道,也是庵野先生的真人作品,是『Love & Pop』。在此之前,还让我负责了『THE END OF EVANGELION』的真人部分,通过和庵野先生合作,我深刻体会到一帧画面的重要性。是保留还是剪掉这一帧,镜头的印象就会截然不同。这种感觉至今仍是我剪辑真人作品时非常看重的一点。
——这一帧的差别,具体会怎么体现呢?
奥田:尤其在动画里,多一帧少一帧,动作看起来是流畅还是停顿,会不会留下印象,差别就是这么大。既可以向观众展示希望他们看到的部分,也可以让视线避开某些地方。
普通动画是一张画拍三帧。但『EVA』则必定会剪掉动作开头的第一帧或第二帧。这样动作看起来就会更流畅,在打斗场面中动作会显得更加激烈、张弛有度。『EVA』的战斗场景,就是这种手法的积累。
——『EVA』独有的剪辑特殊性,还有哪些方面?
奥田:我这次是头一回正式参与『EVA』,但以前看片子时就觉得「场景结束和台词说完后的停顿,真是短得厉害」。
虽然节奏很好,可台词一说完马上就剪掉。我自己觉得这样很匆忙,不够体贴,就琢磨着「要是让我来剪辑的话,就把那里抻长一点」。
然而一进到制作现场,才发现一个冲击性的事实,原来那里本来就没做摄影(笑)。
——那样就拉不长了呢(笑)。这次的工作,您是从哪个阶段开始参与的呢?
奥田:从配音前一刻开始。在TV版的素材和分镜混在一起的状态下,总导演助手轰木(一骑)先生已经做了一版粗略剪辑,我接手了后续工作。
具体来说,是从加入像是「这里要插入台词」这样的配音用的提示字幕开始的。这次原计划是配音结束之后再剪辑,所以长度上「暂且先这样」松散些也无妨,但摩砂雪先生相当讲究,花了很多时间来做。
——这个配音阶段的剪辑版,定位是怎样的呢?
奥田:可以说是剪辑的底稿。长度上也留得相当长,和完成品差别很大。
庵野先生的做法是,让声优们在一定程度上自由发挥,然后根据台词去调整画面。这作为动画制作来说很费工夫,但我认为这样能做出品质更高的作品,所以我也赞成。
——这部作品有三位导演,有没有类似剪辑权归谁这样的规矩呢?
奥田:A部分(前半部分)由摩砂雪先生负责,B部分(后半部分)由鹤卷先生负责,这个是有规定的。
A部分是与摩砂雪先生剪辑之后,再请庵野先生检查,然后摩砂雪先生再剪,是这样的流程。B部分的鹤卷先生则是在剪辑结束后,「剩下的就交给总导演(庵野先生)」这种感觉。
所以,我和鹤卷先生商量好留下的台词后的停顿,庵野先生一检查就说「太长!台词结束后两帧就剪掉!」,我就想「果然还是剪了啊……」(笑)。
像这样台词结束时用两帧剪掉、动作开头或镜头起点必定剪掉的地方,又或者是进行台词对白时画面变为拉远的景别,我觉得这些就是「很EVA感」的地方。
——台词和剪辑果然有着深刻的关联呢。
奥田:我觉得,无论是真人还是动画,庵野先生可能都不太喜欢让观众仔细听台词去理解它。
他好像更希望观众把它当作一种无意义的「声音」,以舒适而有节奏的方式去听,一旦观众想以语言方式去理解台词而卡住,就会漏掉下一句台词,搞不懂了。
这方面也是EVA流,或者说庵野流吧。
讲究的剪辑,
作业陷入循环状态
——数字剪辑用的应用程序,是使用什么进行作业的呢?
奥田:是用一款叫Avid的专业剪辑系统。流程上,先有一个以台词为基础、调整间隔的作业。
大致上,因为暂时还有分镜摄影的画面和TV版的画面,先大致配合着它们,等正式的镜头画面完成再替换进去,就这样一步步逼近成品。就是靠累积来完成的。
——剪辑作业,总共有几道工序呢?
奥田:配音前剪辑、配音完成之后、音乐完成之后……大的工序总共三次吧。
不过往细里说,每次替换新镜头都会重新剪。摩砂雪先生、鹤卷先生看过之后庵野先生检查,然后摩砂雪先生再剪。检查反复分别进行,没完没了,就像循环状态(笑)。
而且,需要返修的作画镜头,有时动作变更和口型修正会分开下达指示,结果交上来时内容是对的,但长度不对,或者口型没改好,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返修镜头不是一次性全部上来,而是零散地提交,简直就像拉锯战。
——协调这些的剪辑工作,相当辛苦吧。
奥田:说到辛苦,不如说是时间段。真人电影的话,早上九点开始,晚上七点左右结束,但动画是倒过来的。
我早上九点左右进工作室,大家正结束工作准备睡觉呢(笑)。我就拉上窗帘,戴上耳机工作。
即便如此,完成自己的工作晚上七点左右要回去时,庵野先生会突然出现,说「那里那个镜头……」。时常是「已经把电源关掉了啊」,然后没多久摩砂雪先生也来了,作业又重新开始,赶不上末班电车。赶不上就工作到早上,渐渐就被卷入了动画时间。
——那太严苛了。一直是以这种感觉工作的吗?
奥田:本来配音也不是只录最初那一次就完了的,配合声优的档期,跑到正在录制其他广播节目的录音棚去做追加录音,重录了四五回。
摩砂雪先生一拿到新台词,就马上想剪。如果在这里剪了,就会和接下来交上来的台词,或者交给配音用的录像带,在Avid上长度对不上了。我说「等全部到齐了再剪吧」,但他非得当场就剪。大家都很性急啊(笑)。
这样录下来的台词,在Avid上把所有的版本,包括试录和NG的全都排列出来,庵野先生采用「这个行,这个不行」听了再选的这种方法,所以也非常辛苦。背景杂声的部分也用同样的手法,组合数量变得极其庞大。
在三人三样的平衡中推进剪辑
——整体的剪辑方案,听说也大幅重新审视过,特别是A部分。
奥田:起初整体看一遍时,即使多少压缩了台词的间隙,也有两个半小时左右。
大月先生跟我说「按九十分钟左右来收」,我自己也觉得「初号机登场要花十五分钟以上是不是有点问题」,提了建议,于是就大幅裁剪了前半部分。压缩的方式也是朝着大胆删减的方向,开头那段「孩子出生的话,取什么名字?」的对话,原本有一分半左右,首先就整段剪掉了。
另外,电梯里的那些段落也删了不少,又或者是把场景后半剪掉,进行了大胆的整合。
——用分镜摄影来剪辑时,音乐和画面要怎么配合呢?
奥田:在音乐完成阶段,就配合节奏来剪。比如「这个乐句有五秒,那把七秒的摇镜收进五秒里」,像这样也有配合音乐重新摄影的镜头。
普通的电影是把剪辑好的影像交给作曲家去配合,但『EVA』是把作曲家做好的曲子实际套上去试试,再进一步推敲剪辑。这也是EVA流吧。
——和音乐的时机配合,会严格调整到什么程度呢?
奥田:庵野先生是「关键之处合上就行」的风格。比如只在转调的地方。
但为了配合那种转调,有时也会使劲剪,或者反过来增加一两处镜头。
电影正片里差不多就这个程度了,但预告和电视广告之类就极其细致了。简直让人头晕(笑)。
以前和摩砂雪先生做MV时,我就觉得那已经细致得不得了了,但庵野先生可能还在那之上。
——果然,大家讲究的地方各不相同吗?
奥田:我原本以为这三位性格和感觉都非常相似,结果发现相当地三人三样。
摩砂雪先生似乎有摩砂雪先生的美学,极其细腻。搞不好会做出只有四帧的镜头呢。就我个人来说,七帧以下就觉得很危险了(无法辨识),会想把它拉长一点。
鹤卷先生算是普通吧,或者说有我能产生共鸣的部分。但是,当我说「余韵十足,停顿真好呢」的时候,就会被庵野先生剪掉(笑)。他会说「老师(摩砂雪先生)剪得太多,阿卷(鹤卷先生)又太长」,然后就剪掉了。
——那样一来,感觉三者也构成了一种绝妙的平衡,剪辑就是要在这当中审视整体的节奏和速度吧。
奥田: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我几乎是被庵野先生帮了大忙。我觉得,庵野先生在那方面的平衡感极其出色。
就整体结构来说,对于B部分里绫波在启动实验中受伤的回忆场景要放到哪里,大家曾非常苦恼。是单纯改变颜色,还是打出「几个月前」的字幕。把整个序列复制,做了好几种版本,反复做了各种尝试。这方面因为数字化变得可以试了,真是很方便。
——加一个衔接镜头,或是更改回忆的位置,这样就会逐渐和分镜变成不同的东西了吧。
奥田:对。删号列表飞快地冒出来,以为是这样,第二天又全都恢复了,要把握情况真是很费劲(笑)。
本应受惠于数字剪辑……
——话虽如此,因为这是数字剪辑,替换起来总没有胶片时代那么费事吧?
奥田:替换本身倒没多费事,但变成「实在赶不上的镜头,用录制之后的负片替换」,又多了一重拖延。
最初预定是「全篇数据交付,一次性胶片记录就结束」,结果就变成了「那负片到底由谁来剪呢?」这样的状况,于是我们请来负责过TV系列的三木幸子女士来帮忙。
我当时无比激动,心想「能见到那位剪辑了『超时空要塞』的三木女士,太厉害了!」。
我向三木女士说明了自己原是日活公司员工时,才知道三木女士也是日活出身的大前辈,之后我们便十分投缘,在极紧张的日程里愉快地完成了替换作业。
——在负片上,替换了哪些地方呢?
奥田:镜头数实在太多,我完全不记得了。光A部分应该就超过200个镜头吧。
总之,完成品做出来是在初号试映前十二小时,真是惊险万分。对方甚至一再叮嘱「IMAGICA的机器万一因为什么意外停了,或者运送途中的车出了事故,那就完了。」
——确实,听说在进行混音的过程中,也还在替换剪辑呢。
奥田:正是如此。混音日程明明已经超过最后期限了,还是被要求改剪辑,我心想「不会吧!都这个时间点了?(日向的台词)」真吃了一惊。
听完说明,说是「把这边画面剪掉,相应地把那边拉长,总长度不变」,但话虽如此,还是会影响音效,结果变成要重新输出磁带给过去,「请明天早上之前送到混音工作室」。正忙着,机器又出故障,无法输出到磁带了……
——光是听着就让人血都凉了(笑)。还有,除了在khara的剪辑,似乎还有在赤坂的Q-TEC(后期制作公司)的作业,那是正片的作业吗?
奥田:是的。因为正式数据是HD尺寸,但为了不让khara的设备负担太重,我们是把它压缩成DV尺寸来推进剪辑的。
——原来如此,就像是胶片的样片和负片剪辑那样的关系吧。
奥田:就是那种感觉。正片(正式摄影)数据在Q-TEC那边,所以只把剪辑点的信息用邮件发过去,让他们大致先接好,然后我再过去确认,是这种方式。
就算这样,替换的部分也后脚跟前脚地不断交上来,真是「没听说过的返修啊(真嗣台词风)」的感觉。结果,最后只能靠对照画面来替换了。
之后的负片剪辑,同样的返修镜头提交上来两三次,都搞不清哪条是真的了,有过各种混乱。
——在这样的情况下,预告片和PV的作业也加进来了吧。
奥田:最后是好几条剪辑并行,如同修罗场。趁着剪辑助手帮忙替换的时候打个盹儿,完事了自己爬起来做宣传片,就是这种状况。
预告片是庵野先生说了句「总之先试试看吧」,我接起来给他看,就被说「总觉得不对啊……」,于是再重新做。大概做到第三遍时,庵野先生脑海中也好像有了清晰的想法,到那时才变成「这样搞,那样搞」的讨论。因为是预告片,我也想着「想把帅气的画面展现出来」试着接起来,却被说「这个画面还不能放出来」。也有关键的正片的画面还没完成的情况就是了。
——预告片第一弹的最后一个镜头,听说做了倒放。
奥田:那个镜头和『日本沉没』简直一模一样(笑)。剪辑的也是,做CG的公司(Motor/lieZ)也是同一家。和正片不同做成倒放,是想让人感受到这次是走向光明结局的电影。
——经历如此辛苦之后,在初号试映上看到影片时,您抱有何种感想呢?
奥田:初号时我只顾着担心画面合没合上,接点有没有出毛病,根本没法判断作为电影是否完整,是否有趣。
后来改天在影院再次观看时,已经快要哭出来了。辛劳的部分,还有各种情感一股脑涌现,百感交集……。我还是觉得庵野先生好厉害。正因为他有那种整体的平衡感,才能让人不厌倦地看到最后。我带着长子(小学二年级)一起去看了,他也好好地看完了。
结束后的那种解放感也很棒。那些艰辛也都忘掉了。电影大热,评价也好。以前的朋友也发来消息说「我去看了!」。
——『新剧场版』还会继续下去,请谈谈您对今后的展望。
奥田:这次积累了流程安排和筹备方面的诀窍,我期待下一回能稍微更顺利一些吧。
对庵野先生、摩砂雪先生、鹤卷先生的各自习性也有所了解了,我想让大家看到更好的东西。
(2007年11月7日/于Studio khara)
PROFILE
剪辑:奥田浩史
1971年生。神奈川县出身。自由剪辑师。与总导演庵野秀明的合作,始自『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Air/真心为你』(1997年)的真人部分。此后,担任庵野导演真人作品『Love & Pop』(1998年)、『CUTIE HONEY 甜心战士』(2003年)等的剪辑。在樋口真嗣担任特技导演的作品中,担任金子修介导演的『加美拉3 邪神<伊利斯>觉醒』(1999年/特技·剪辑)、原口智生导演的『咲夜 妖怪传』(2000年)等,在樋口真嗣导演的作品中,担任『暴风女神』(2005年)、『日本沉没』(2006年)等的剪辑。动画作品方面,也担任了『银河冒险战记 胎动篇』(2001年)、『银河冒险战记 激斗篇』(2002年)、『FLCL MUSIC DVD』(2005年)、OVA『鸦 -KARAS-』(2005年)、TV系列『小双侠』(2008年)等的剪辑。
取材・执笔:冰川龙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