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记录全集:序 访谈:田中达也(原画)

原画:田中达也
自TV版起,『EVA』的影像中就象征性地使用着「电线杆」。
可以说,这体现了世界观中的一部分真实感。
这次,为了提升剧场版的影像品质,特地设置了专门画电线杆的原画师。
从对新人动画师所要求的精细化追求中,可以窥见『新剧场版』的目标所在。

从静止画的工作起步

—— 首先,请谈谈您参与的契机。
田中: 我进入动画行业是从一部叫『王牌酒保』的动画开始的,最初是静止画的工作。节目开头会加入关于酒的小知识,比如详细调查酒的原料和产地,再画成插图。
之后开始学习动画时,khara的制作担当稻垣亮祐君把庵野先生介绍给了我,大概是因为我在画插图时,连细致的工作也不会半途而废,应该是这一点被看中了吧。
其实我并非本来就喜欢精细的画,但在『序』里却变得像专门做这个的了呢(笑)。
我本来就非常喜欢动画,TV版『新世纪福音战士』播出时,我正好和真嗣君同岁,是初三的时候。大学我念的是设计系的环境设计专业,不只建筑,还设计公园、从高架桥望去的景色等风景(景观)。毕业后一般会从事造园、政府城市规划课或建筑类职业,像我这样进入动画行业的人应该很少见。

—— 在『序』里,是从怎样的镜头开始画的呢?
田中: 最初的工作还在前一家公司时,是公用紧急电话的第二原画。之后进入khara后画的也是电话的镜头,我是根据照片资料画好交上去,但渐渐地电线杆就多了起来。
庵野先生拍的照片由总导演助手轰木(一骑)先生组合成构图稿交给我,我必须将其清理成能让上色人员作为赛璐珞上色的、用干净线条围起来的线稿。当时大概是这项工作人手不足吧。

—— 在那项工作之前,您有过仔细观察电线杆的经历吗?
田中: 并没有认真盯着看过。开始画之后有意识地观察起来,就发现越看越有趣。
比如城里的配线更多更复杂,这个工作室附近就非常有感觉。配线越复杂越让人觉得萌。去箱根的时候,我们也会聊「那根电线杆美不美」之类的话题。因为到了箱根,电线杆也会变得简单。

—— 有类似于电线杆的设定资料吗?
田中: 没有,就连装在电线杆上的那些机器设备,也没有资料说明它们具体是什么。一开始我一边想「这是什么啊」,一边暂且以照着照片好好提取轮廓为目标开始了。
庵野先生提过要求「画得太平面了,试着画得更立体一些」。也就是说,要用线条把近处与深处、侧面环绕等部件之间的关系表现出来。因为习惯了动画用的均匀线条,从那之后我就注意起线条的细微变化来。
一开始不明白各部件的作用,只是依样描摹,但开始观察以后,就渐渐明白了「这里没有螺栓就撑不住」「下面没有斜向的支撑杆就会倒下」之类的构造。
然后连样本照片都没有了,拿到的构图只画着光秃秃的杆子,变成「请把这个变成电线杆」的情况(笑)。不过,那时观察积累下来的细节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帮了大忙。

—— 画电线有什么诀窍吗?
田中: 关键在于,电线是连接两端、因自重而下垂的线。要是画得凹凸不平或者软塌塌的,就违背了物理法则,所以我会注意画出漂亮的曲线。另外还有缠绕着的电线,在工地会套上黄色保护套,或者把多余的电线卷成圈等等,我也留意了这些变化。铁塔以3D为主,但电线是我另外画上去的。总共有多少镜头已经数不过来了,不过电影里出现的电线杆,我想几乎全是我画的。

思考手绘电线杆的意义

—— 除了电线,您还画了些什么?
田中: 其他还有片头的湘南新宿线,以及将庵野先生画的战斗机的细节用手绘整理干净一类的工作。和构图稿的细节提升相关的工作我做了相当多。
不管怎么说最吃力的是「屋岛作战」。高仓(武史)先生笑眯眯地把那种成排的设备向变压器伸出许多电线的厉害镜头交给我,说「这个只有田中君你才做得来啊」,弄得我不得不拼命把原画清理出来(笑)。那个已经细到用铅笔都描不了了,于是先请人把数据按上色尺寸导入电脑,用类似点绘的方法把线条修干净。多亏如此,上色人员似乎挺高兴,不过完成画面一看,黑了一大片呢(笑)。
不过在其他镜头也常被说「这个会变黑所以没什么意义啦」,但我还是尽量不想省略地去画。因为庵野先生原本就不喜欢减少细节,我觉得在自己的作业阶段还是尽量塞满信息,要省略的部分由庵野先生来去掉比较好。这是我的判断,要在自己手上尽力做到底。

—— 确实,庵野先生似乎对「电线杆是角色」这一点怀有特别的感情。
田中: 起初我也怀疑过「电线杆之类的用3D不就好了吗」,或者考虑省力的办法「能不能直接从照片提取轮廓」,但中途开始思考起「人作为赛璐珞来画」的意义。
如果做成3D,有多少种变化就得建多少种模型。用手画有倾注感情的部分,也能配合画面制作出体积感,因此手绘是有意义的。
这么想以后,对电线杆的感情就更深了。从早到晚一直画电线杆,整天跟电线杆打交道,如今甚至会想「这根电线杆真可爱啊」(笑)。
虽然不知道庵野总导演是怎么想的,但我曾觉得「电线杆有那么多镜头,也许是为“屋岛作战”埋下的伏笔吧」。当我认真思考为什么要特意用手绘来画电线杆、并且要让它带有明显的主线而引人注目,得出的结论果然还是为了追求那样的心理效果吧。

—— 顺便问一下,电线杆有「电力杆」和「电信杆」,管辖的公司也不同,设备也应该有柱上变压器等输电类和电话线用的通信类装置两种,这些您都有区分描绘吗?
田中: 我到底还是没有这么专业的知识,但光纤用的适配器和线缆的区别还是能分清的。因为光纤也用在了山里的场景,我还会想「原来这是光纤已经通到这种地方的未来故事啊」。

看不见的部分也由自己
倾注感情补全画出

—— 大学的专业和电线杆,在基础设施这一点上不是有联系吗?
田中: 不,在大学反倒常说「没有电线杆才更美」呢(笑)。因为是概念层面的学习,所以并没有那么明确的连接点。
不过,在『序』里信号灯也几乎都是我画的,而我的学科就是自己设计信号灯那种,所以倒也并非完全没有联系。

—— 那个信号灯,LED排列发光的感觉表现得很好啊。
田中: TV版里是以前那种灯泡式信号灯,而我是根据现在LED式的照片来画的。光点的数量我也尽量不省略,特写的时候自己一粒一粒画上圆点,行人的人形图标也仔细用手画好,觉得不这样不行,于是挑战了一下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 不倾注感情去画,就会显得虚假,是这么回事吧。
田中: 要达成同样的完成画面,我想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但终归必须有人动手。既然如此,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就不要偷工减料。再加上有时照片拍得不清晰,看不见的部分我就自己补全。
在某个场景里,有个镜头必须根据一张非常模糊的照片来画。那是一个信号灯和路灯向着远处排列,灯光依次熄灭的镜头,细小的螺栓看不见,电线也糊成了一团,连接方式不清楚,要归纳成一条线真的非常吃力。没有至今积累的知识根本做不来,明明是个静止画,却用到了E图层(五层图层)那么多,花了三天左右总算完成了。在完成画面里,大概两秒就暗下去看不见了(笑)。

—— 真是惊人的毅力啊。那里面是会寄宿着什么东西吧。
田中: 我只有毅力可取,所以想着「就干到底给你看!」(笑)。在全是老手的环境里我是个超级新人,要是不拼到极限,做出让这些老手吃惊的事来,觉得自己的容身之处大概一瞬间就会消失的吧。

—— 看过完成的影片,感想如何?
田中: 有种难以言表的感动。服务器上会零散地登记需要返修的镜头,因为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改。
最终阶段没有时间把返修的动画送回去上色,就直接修改上色数据,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所以,初号试映时,最直接的心情就是「啊,总算做出来了」。
还有,学生时代看过的作品,自己现在站到了制作的一方,这件事本身也让我感动。短暂的时间感觉像过了五年那么久,觉得算是尽我所能了,干得不错啊。

—— 有什么推荐关注的镜头吗?
田中: 真嗣君挨了训、下着雨的那个场景吧。画这根电线杆的时候,从分镜得到的印象是「这一定是个气氛低沉的场景吧」,就想画出阴沉感觉的电线杆。不知能不能注入感情,但我边画边默念「变成那样吧!」。另外就是刚才说过的,灯光一下子全熄灭的地方。

—— 『新剧场版』还会继续,对今后有什么展望吗?
田中: 真没想到电线杆会被这样重点呈现。在『序』里,光是能参与作品就很高兴了,不顾一切地去做了,但还想在进一步学习的同时,画得更好。
不只电线杆,作为普通动画师的工作我也想做,努力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2007年12月5日/于 Studio khara)

PROFILE

原画:田中达也
1981年生。宫崎县出身。筑波大学艺术专业学群中途退学。在Palm Studio制作的TV动画『王牌酒保』中负责OP过场插图后,历经动画工作,于『福音战士新剧场版:序』以原画出道。以精细的电线和电线杆为中心进行作画。

取材・执笔:冰川龙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