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记录全集:破 访谈:鹭巢诗郎(音乐)

音乐:鹭巢诗郎
在电影院豪华的音响系统中聆听音乐,是『新剧场版』的一大魅力。
『破』中配合剧情的新曲不断登场,旧曲的沿用带来了全新的味道,纯歌曲场景带来强烈冲击,在音乐上的挑战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希望用音乐表现『EVA』哲思的鹭巢诗郎,将为我们讲述这一挑战的过程。

先行开始的音乐创作

——『破』的音乐创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鹭巢:虽然并非正式会议,但在『序』上映后不久的2007年11月左右,我有了一个和庵野总导演慢慢聊的机会。当时他对我说「『破』还在修改剧本的阶段。不过,音乐这边还请尽管提前创作起来。」还听他说了「TV系列的话,大概是从这里到这一带的故事」,所以我觉得这话背后也包含了「核心的曲子你大概都清楚吧?」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无言对话。
回顾『福音战士』的音乐制作,TV系列的三次录音都是按照庵野导演给出的曲目单来作曲→录音的。但从1997年上映的剧场版起,我开始主动提议「这样的曲子如何?」,拿出曲目单上没有的曲子。不再只是准备指定的曲子,而是由我这边扩充选项后提交给总导演,请他从其中挑选,增加了这种制作方式。
『新剧场版』的情况,『序』明确以「TV系列第一话到第六话」为构成,使用的曲子也都决定得非常细。由我这边扩充、再请总导演挑选的,我记得只有几首。所以哪怕把『序』的两种CD比较一下,也应该不会有太大差别。
但这次的『破』,我从一开始就预感到,除了能按TV系列延伸预料到的曲子外,恐怕还需要相当数量与TV系列截然不同的全新曲子。导演那句「音乐请推进起来」,我也能理解为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才说的。
因此,我从11月就立刻开始作曲,录音也不断推进。『新剧场版』的音乐,草稿(小样)和正式版是处在同一条(音源)线上的,所以从那个阶段起就需要做出能用于正式版的音色。毕竟理想状态始终是,不是从「松、竹、梅」里去选,而是自制作初期起就以「松、松、松」这样的高品质,让庵野先生仔细挑选。

——也就是说,比起画面制作,音乐要先行很多了。
鹭巢:就音乐而言,只要以最高品质的「松」的状态制作好,哪怕是为某个特定场景而作的曲子,在正片里用到其他场景时也是可以的。这就是和画面的不同之处。我想总导演的意图就是「故事今后会有很大变化,但音乐一定有与之相配的场景。所以音乐先行也没有问题。」

——这样的话,作曲就不会受到具体故事的束缚了呢。
鹭巢:在『新剧场版』里,和TV系列同样的场景却响起不同曲子的情况有很多,所以「非这首曲子不可」的束缚很少。如果有更好的新曲,自由替换也是可以的。在这样的前提下,这次作曲之前我先行做的是,把TV系列从第七话到第二十三话左右重新看了一遍,将内容铭刻进脑子里。这工作在『序』的时候也同样做过。

——『序』最后的次回预告里,出现了新角色和新机体,针对这些的曲子呢?
鹭巢:我当时也想「会怎么样呢?」,但并没有采用「某个角色登场就响起那角色的曲子」这种TV式思维,而是想以电影式的思维创作音乐,所以预想并不会有为新角色准备的主题曲,始终把它当作贴合场景与故事流动的原声带来考虑。

用音乐来呈现宏大的流向

——在先行创作的『破』音乐里,鹭巢先生最看重的是什么呢?
鹭巢:TV系列从「屋岛作战」刚结束的第七话起,故事一点点地、但结果上却是大幅度地变化下去。我想用音乐去表现这股急剧的流向变化、登场人物的精神纠葛,以及每话标题所象征的东西。我为『破』的音乐创作设定的主题,就是『EVA』这部作品所拥有的「哲思」。请把这个词理解为从作品或者个体中散发出的启示般的东西,而不是文字上译作「哲学」的那门「学」。
绝大多数的观众是已经知道『EVA』的故事的。『破』里设定改变了,新角色也登场了,但基本流向并没有变。观众等于要再看一遍以前看过的内容,这样一来,在那里被寻求的,便是『EVA』的哲思,是庵野秀明的哲思。大家是去电影院沐浴那种哲思的。
这并不限于『EVA』。雷德利·斯科特导演的哲思,斯皮尔伯格导演的哲思,走进电影院看电影的行为,不外乎是去沐浴各位导演的哲思。对我来说,首要的意义就是用音乐确立『新剧场版』的哲思。所以我便考虑,「即使故事细节尚未确定,但如果是用来呈现哲思的音乐,就应该可以先行创作出来」。
随着剧场版动画的制作接近完成,进度就会变得极其紧张和辛苦,想必到时连仔细思考音乐所承载的意义的余裕都会消失。实际上,「应该更早推进音乐创作」,这正是『序』结束时我感受到的反省。总之尽早、留有余地地推进,用音乐创作去表现『EVA』、庵野总导演以及摩砂雪、鹤卷和哉两位导演的哲思。也许有些夸张,但我是以这种感觉来去做的。

——也就是说,并没有设想过音乐所对应的具体场景是吗?
鹭巢:当然,构想具体的场景也是可能的。比如每次都必有的,肉体与精神紧张感极度攀升的场面。又或者第七话以后特别明显的,登场人物融洽相处的校园剧式、青春群像式的场面。这些各自都有相应的配乐。在TV系列的时候我也创作了那样的音乐,也有很多恰到好处地嵌合的场景。
但即便如此,TV终归是TV,与影院银幕酝酿出的东西、观众向银幕另一侧寻求的东西、以及沐浴从作品中升腾而起的哲思,应该是不同的。尤其这部『新剧场版』因为存在与TV重复的部分,观众所寻求的东西也变得更大了。既然如此,比起去预想一个个单独场景、摸索TV用过的曲子的用武之地,我内心里便也产生了「能不能用新的音乐去表现更宏大的流向」这样一种渴望。

——关于这个「宏大的流向」,能请您说得再具体一点吗?
鹭巢:比方说像「律子、美里和加持的关系」,或者「在教室里展开的校园剧式情景」这类地方配上的有人情味的音乐,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用电影配乐的方式来创作,也可以用TV的手法去考虑。但是,这部『破』的情况,我觉得观众期待的,比起这样的人际关系,更在于「这崭新的展开,究竟要把我们这些观众带到哪里去?」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之前的结局了。
电影就是这样,故事会向着结局大大地推进,流动其间的空气感便极为重要。绝非仅仅依靠人与人之间的剧情或者故事的细节向前推进,而是一种「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朝某个方向而去」的感觉。为了表现这一点,音乐就成了十分重要的要素。画面那边,比例细微的表现和镜头剪辑,整体的色调和色彩感大概会更能在无意中带给观众「被带往某处」的感受。新曲瞄准的正是这种只有电影才有的「流动」,这是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想表现出来的东西。

——在先行推进新曲的那段时期,鹭巢先生应该也有其他工作吧,这期间您是一直在思考『破』的事情吗?
鹭巢:当然。尤其是在2007年那个阶段,我以为2008年内就会上映,自然是一直在想了(笑)。最初把管弦乐录制的音源交给总导演,大概是2008年5月的时候。结果来说,早早就录好,对电影真的是太好了。

——『序』和『破』的音乐,有意识地改变的地方还有其他吗?
鹭巢:硬要说的话,就是「追求更深的深度」吧。这一点,单靠花大量金钱和时间是出不来的。什么是「有深度」的曲子,这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理论。只能说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和深思熟虑。当然,在那之上也确实需要金钱和时间。另外,『序』的音乐里没有而『破』的音乐里有的东西,我自己觉得尤其是一种「色香」吧。

——那是您刻意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的吗?
鹭巢:首先还是我音乐上的喜好吧。我自己一直想追求的就是「有色香的音乐」。『序』在被限定的故事里,有追求某种形式美的地方,所以有种把我平时总想呈现出来的「色香」给压抑住的感觉。但『破』的故事大大展开,我就判断,即便把音乐的「色香」推到前面来,也是可以的。

使用旧曲的意图与昭和风味

——『破』的音乐中,转用了『他与她的故事』的音乐,这也给整部电影的基调带来了很大影响。这原本是庵野总导演的要求吗?
鹭巢:是的。我第一次从庵野先生那里听说想用『他与她的故事』的音乐,大概是在上映半年前,2008年12月或是2009年1月。我自己原本是计划在明日香登场时使用和TV系列一样的曲子,但那个场景他用了『他与她的故事』的曲子,此外在水族馆场景、便当场景等也大量使用。内心戏的场景也是『他与她的故事』的钢琴曲。全都是庵野先生的要求。

——在那个时间点,莱卡影片(视频分镜)上是不是已经贴好了临时音乐?
鹭巢:没错,作为临时音轨,已经贴上了『他与她的故事』的曲子。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原本也非常中意『他与她的故事』的曲子。从『不可思议之谜的娜迪亚』、『新世纪福音战士』一路过来,作为TV系列,庵野总导演和我的第三部合作作品,就是『他与她的故事』,所以密度也极高。这跟完成度高有点不同,是彼此深深理解并将之表现出来,音乐与画面意图的贴合度极高。因此,哪怕简单的音乐也能生出粘着感来。
恐怕庵野先生那边也是出于这一点而喜欢『他与她的故事』的音乐吧。不过,彼此都很中意,和敢将其用在『破』里,完全是两回事,所以我最初大吃一惊。而且当时庵野先生当场说了句「因为我喜欢『他与她的故事』的曲子」,我记得自己真是高兴极了。

——『他与她的故事』的曲子,有着一种相当独特的氛围呢。
鹭巢:对。『他与她的故事』是100%的校园故事嘛。我是那种只会想起快乐回忆的幸福性格,所以觉得自己的校园生活是玫瑰色的。不过,正因为有期中、期末考试那种痛苦,才有快乐对吧。『他与她的故事』那批乐曲,正是考试刚结束后的那种心花怒放的感觉。考试前那种黏糊糊的苦恼和临时抱佛脚的疲劳瞬间消失的解放感。说不定,那苦恼和疲劳就是『他与她的故事』之前的『TV→剧场版EVA』呢(笑)。我和导演会不会都在感受着那一切结束、心花怒放的解放感呢。当然,还得再造一座山峰出来,但只有结束的那一瞬间是玫瑰色的,大概。『他与她的故事』的曲子,可能就烙印着那样的心境……所以两个人才都喜欢吧。

——这种独特解放感的曲子配上『破』,就蕴藏了特别的意义吧。
鹭巢:话虽如此,在『破』里,结果上还是产生了味道不同的印象。比如「KK_C01」这首无比明亮的小号曲在校园场景中流淌,那是孩子们一时忘记要驾驶EVA、转瞬即逝的明亮。刹那的光,反倒会映衬出其他时间里的阴影,就是这样。
明日香登场的曲子也是,简直就像1970年代的漂流者(搞笑组合)一样,是首100%傻气的曲子(笑)。正因如此,之后降临在明日香身上的悲剧才更加突出。可以说,这一点上,完全如庵野先生所瞄准的那样,贴在了登场人物身上。只能说真是精彩。

——『破』中有着昭和风味,转用曲似乎也很契合这一点。
鹭巢:『娜迪亚』『EVA』『他与她的故事』的整体音乐里,电视黄金期的味道是不可或缺的,所以也有理所当然的部分,而且这也是庵野总导演艺术特质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黄金期在电视上流淌的音乐完成度很高,同时胸怀宽广,是能容纳各种各样东西的音乐。把那样的曲子嵌进去,自然也会产生相应的力量,就效果来说,我觉得是最高且最好的。

——在能否让新世代感受到那种气氛这点上,您有过不安吗?
鹭巢:我觉得担心起来是没完没了的。因为哪怕是配上原创曲,也同样存在类似的风险和不安。只是,『新剧场版』能够吸引到如此年轻而崭新的粉丝层,我认为包括工作人员在内,谁都没有预想到。越是获得新的粉丝层,这种代沟的担忧就愈发会出现吧。我自己的话,则是再次深切感到,60年代、70年代的曲子真的胸怀很宽广,并让我重新确认了委身于其中时的快感与舒适。

——说到70年代的曲子,从电影『偷太阳的人』的转用(「YAMASHITA」)也成了话题呢。
鹭巢:其实在那个场景里,庵野总导演内心里既有「想用同样的曲子」的心情,又有「想换掉」的心情,所以我就试着创作了相似的曲子、完全不同的曲子,甚至像西洋音乐那样带歌词的曲子等等,各式各样的曲子。也试过看『EVA』TV系列里那种波萨诺瓦风的曲子是否合适。光是那个场景就录了十几首,我自己还把所有的候选曲都实际配上画面比较着看了。结果,回到原点,还是「YAMASHITA」本身最棒。这次刚好是70年代的电影,并非有意识地和其他的插入歌或者『他与她的故事』的味道去衔接。
老实说,我在『偷太阳的人』当年公映时看过后就再也没看了,完全忘干净了。这次因为曲子成了候选才重新看了一遍,那首曲子所具有的独特氛围,用到『破』里却带来了全然不同的印象,感觉比原版嵌合得还要好,这让我有点惊讶。

「请给我一双翅膀」与
「道别在今日」

——插入歌「请给我一双翅膀」和「到别在今日」的编曲是与船山基纪先生共同完成的,鹭巢先生是出于怎样的判断这样做的呢?
鹭巢:在想使用60年代、70年代那种完成度高的音乐时,有两种方法。像最近的广告里很多那样,完全照原样复制是一种。另一种,则是彻底重视空气感的做法。我自己是那种认为「品质宿于空气之中」类型的音乐人,所以比起完美复制红鸟、本田路津子的原版,我更想再现那种空气感。当时已经决定由林原惠来唱,为了配合她的声音,我想要做出很Classy的——不是「高级」的意思而是「精心制作」的——伴奏。于是就请船山先生负责节奏与铜管的编曲,我则负责弦乐和合唱的编曲。因为我认为那是最好的做法。

——就是说,现在请船山先生新做,这件事本身就具有意义是吗?
鹭巢:无论如何,我都想将那个时代的空气感具象化出来啊。如今,这些曲子都进教科书了,或许也有那种印象,在年轻一层中,有的甚至把它理解成「童谣」,但对某个年纪以上的人来说,它是「日本的民谣」啊。它与现在的J-POP截然不同,是信息性更强烈的东西。信息不只存在于歌词里,也宿于曲子和音色中。有个夸张的比方,「我们也是咀嚼西洋音乐一路走到了这里」,比如从幕末到明治推动维新的坂本龙马那种气概,打造出日本的音乐……是充满了这种风气的时代之音。
创作『请给我一双翅膀』的村井邦彦先生、红鸟、本田路津子女士,全都是那个时代的重要担纲者。雅马哈(音乐振兴会)所起到的作用也十分巨大。毕竟大家都是与雅马哈有着深厚关联的人。而且,船山先生也像雅马哈孕育出的最终兵器一般,是极为卓越的音乐家。所以,不单是「期待高超技术而委托编曲」,「『请给我一双翅膀』由船山基纪编曲」这件事本身,就有着极其深远的意义。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关于音色制作,您和船山先生进行了怎样的商量呢?
鹭巢:我跟他说,「不要完全复制,请在背后流淌出好的空气」。虽然是像禅问答一样的对话,但能靠这就懂的人,也只有船山先生了。就是这么回事。我绝不想说今不如昔,但确实,能做这种工作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顺便一说,船山先生的儿子是个热情的EVA粉丝,听说他们一家一起去电影院看了『破』。「这下儿子也稍微认可我了吧」什么的(笑),我想是玩笑话啦,但真是个很棒的故事。

——林原女士的歌声,也是特意选用了不掺入感情的录音版本的呢。
鹭巢:林原女士的声音对于『EVA』来说,可以说是官方播音员、代言人般的存在,所以关于用哪一次的录音,我是百分之百交给庵野先生了。原声带版和特典盘版的录音其实有微妙的不同。我两版都极其喜欢。

——林原女士的录音不是在伦敦的录音室录的吧?
鹭巢:因为包括她家里的事等等有各种制约,无论如何也没法到海外录音。她对音乐,真的是让我觉得极为专业。既把它当作品考虑,也当商品考虑。更进一步,还考虑到了我所说的哲思,以坚定不移的姿态来演唱,所以每一个录音版本都能感受到理由,非常有挑选的价值。

——儿童合唱的录音呢?
鹭巢:95%是在东京的录音室,把「外国人的孩子们」和「杉并儿童合唱团」聚集起来录的,剩下的5%是在伦敦。不是儿童合唱团,而是叫来了几个熟人的孩子。在伦敦,电影音乐录音是在工会管控下进行的,要是委托工会旗下的话,会自动派来演艺经历丰富、唱得好的孩子。那样就与那个场景所要求的东西不同了,所以我的意图是聚集更加纯真无邪的孩子们。

——在伦敦是怎样让那些孩子用日语唱的呢?
鹭巢:那真是一个音一个音地,慢慢教发音,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录下来的。因为已经有在东京录好的基础,所以只录需要的部分就够了。比方说「願いごとが」就只录「ごとが」这样。导演们追求的是,不会日语的孩子用结结巴巴、不自然的发音来唱出旋律。可是在东京,就算聚集了外国人的孩子,不管怎样都会混进会日语的孩子。这样一来,就出现了流利顺畅的歌唱线条。为了把这流畅的线条稍微截住一点,就在伦敦重新添加了结结巴巴的要素,就是这样的处理。像是给过于漂亮的部分消消光,一种做旧的感觉。

——「请给我一双翅膀」的场景里,音效也消失了,只剩下歌和角色的台词,鹭巢先生您看了觉得如何?
鹭巢:我是这两首歌都在那个年代实时听过来的世代,响起的每一个音当然从头到尾都了然于心,所以音效一消失,我感到一种仿佛被剥得赤裸裸般的羞耻。那个场景实在太过不可思议,普通观众看的时候会是什么感受,我完全无法预料。当然,那就是冲着这种不可思议的效果而做的演出,但光是歌曲响起本身就已经是相当大的变化球了,也有可能让人愣住,根本没余裕注意到音效消失了。这几首歌的场景,到蓝光或者DVD出来时,我想哪怕是在电影院反复看过好多次的人,在自己家里看也会产生不同的印象,引发新的反响。就是这么一个留有余韵的场景。比如「今日の日は~」那一句里吉他「波隆」一响的地方,画面上会有有趣的同步,当人重新注意到这些时,想必会产生格外强烈的冲击。

——庵野总导演心中,是从一开始就有「这里就只能是这首选曲」的感觉吗?也就是说,没有其他选项。
鹭巢:我想是的。因为在相当早的阶段,他就跟我说了「要用这首歌,拜托了」。所以即使录音版本的选项有很多,选曲上他应当是没有犹豫的。

——给人的印象是,你们踏踏实实地反复做着各种互动,才最终走到了完成形态。
鹭巢:这次真的是做到了极多的互动。接近上映的2009年3月末起,我也一直守在东京了,状态几乎就是天天寄摩托快递。「这个场景的曲子换成这首会怎样」、「想把这边的歌替换过去」等等,都是在应对这类往来。Khara和我的录音室很近,但仍然是这种来回跑的状态。

——那时候,D部分的分镜才终于确定下来了吧。
鹭巢:是的。不过,音乐方面就算画面不完全也是可以超前的。我认为比起『序』来,我们做到了一种足足有两倍之细的互动。对我而言,这个方式也很好。如何才能达到没有妥协、全面认可的程度。这一点我一直是很注意的。

赋予音乐厚度的
合唱与管弦乐

——这次感觉加入了合唱等带人声的曲子很多,这是有意的编成吗?
鹭巢:其实中途庵野总导演问过我一次「人的声音,是不是太多了点?」他大概也担心风险,但我想也有「是行得通的吧?」这种自问自答的意味。我说「混音(最终合成)时随时都能调整」,就没在意地继续推进了,但确实多。

——『序』的时候也是「屋岛作战」那段带合唱的曲子把气氛推上去,令人印象深刻。
鹭巢:本来TV版最初的音乐会议(1994年)时,他就明确说了「希望能相当有意识地运用人声」。只不过TV版有预算上的限制,没办法用大编制的合唱,就改用庵野先生喜欢的合成器(采样合唱)来应对了。然后到了预算可以用起来的『EOE』起,就开始大量使用人的真实歌声了。就连TV系列本身也已经是所谓「歌曲类」的使用率异常高的动画了,而且还有贝多芬的「第九」之类的,说起『EVA』的音乐,就是人的声音嘛。不过这一次,尤其是新录的曲子里带合唱的有很多,这种印象可能就格外突出了。

——听到歌声,战斗场面也让人觉得庄严。
鹭巢:这种印象是在有意识之下作曲的。会想「在唱些什么呢?」的人,只要查查歌词,应该会觉得更加有趣。这种互动性我也是有强烈意识到的。人的声音,本来就有极强的互动性。无论是英语还是日语,音乐加上人的声音,观众就会体验到仿佛正与电影对话一般。我极喜欢『凶兆』这部电影,那音乐的合唱太厉害了。我觉得在杰里·戈德史密斯的作品里也是首屈一指。这方面当然也有我自己的喜好。
歌剧比起在剧院看,我更喜欢听唱片。这是因为我感觉二维比三维更能让人集中。所以,比起眼前排开的合唱团的歌声,电影里听到的那种二维合唱更给我独特的感受,喜欢得不得了。

——有好几首曲子对管弦乐做了更进一步的多重录音。真是奢侈的制作,这是在听了之后觉得想要再增加厚度,才叠加上去的吗?
鹭巢:从90年代末起,好莱坞电影作曲家,无论是汉斯·季默还是约翰·鲍威尔,都是采用这样的手法,先以采样的管弦乐音源做出曲子,再进行录音在其上叠加真实乐器的管弦乐。这时,有时候保留最初的采样音色,有时弃掉,两种都是正确答案。这次的多重录音,情况也很接近。
比如说2007年年末,为了向庵野总导演提案录了一次,因为不想从一开始就给人廉价的印象,就用8-6-4-4-3编制(第一小提琴8人、第二小提琴6人、中提琴4人、大提琴4人、低音提琴3人)录了真管弦乐。虽然人数距离完成形态还差得远,但成员是The London Studio Orchestra,已经是响当当的管弦乐团了。2008年快结束时,再次听了它,在敲定「这个用在这里」的选曲阶段,就会明白哪些部分还必须追加管弦乐。于是就在2009年3月用大编制管弦乐团叠加录制了。在那个时间点,最初录的其实消掉也没关系,但比如说只消掉A部分而保留副歌部分这样处理的话,就会产生管弦乐双重叠加的段落。然后在那一个月后又来了要求「尺寸不合,想稍微改动一下」,于是只在尺寸改变了的部分再追加录制管弦乐。这样一来,最多的地方甚至会出现管弦乐三重叠加的段落。结果上来说变得非常奢侈,但对我而言,这是历经阶段后的必然。也就是说,管弦乐的重叠在全曲中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的地方只响一重,也有的部分响两重,或是三重。

在音乐上也希望继续交互式的尝试

——『破』原声带的封套说明上,刊登了乐谱。这是个有趣的尝试,请问是怎样的意图呢?
鹭巢:这跟刚才的话题相关,是因为我想不单是电影,要把CD也尽量做得具有交互性。通过附上乐谱,也想去回应那些想获得信息的粉丝的需求。今后,我打算把『EVA』的乐谱以规整的形式不断地公开出去,这就是个测试。在专辑『福音战士新吹奏乐版』里,就附带了全部曲目的CD-ROM乐谱。我自己在『指环王』加长版原声BOX里得到附赠乐谱的服务时,高兴得不得了,所以如果有粉丝会感到同样的喜悦,我就想继续把乐谱登载下去。

——有种赚到了的感觉。
鹭巢:谢谢(笑)。

——歌词也登着,如果想的话自己也能演奏呢。
鹭巢:希望大家能从『EVA』的音乐中找到各种各样的享受方式。无论是游戏还是YouTube,如今普通人参与其中的乐趣,已经变得极其普遍了。创作者这边,大概也想让大家多多去做那样的尝试吧。当然,权利上会有种种制约,但采样、重混,如今这个世道,不这么做的人反而少见呢。我们这边,也想把素材以一种合法的形式不断提供出去。

——考虑到五年后、十年后成长起来的创作者,这是件好事呢。
鹭巢:『新剧场版』在DVD和蓝光上更新版本,我觉得这也是交互式尝试的一种。对『EVA』来说,这种最前沿的要素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也想在音乐上推出这样的尝试。

——关于下一部作品『Q』,您是否已经开始思考些什么了呢?
鹭巢:当然在想了,但老实说,因为这部『破』,有些事情看得非常清楚了,而有些事情反而变得极难看清了(笑)。反过来说,又重归迷雾之中的东西也有很多。只不过,对『EVA』来说,「看清了『看不见』这件事」,「看清了『做不到』这件事」,这其实相当重要。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地图,要去往的道路已经隐隐约约看见了。感觉就像是只有光照射进来那样吗?
鹭巢:在「看得见」的事当中,最大的一件,就是观众们支持了『破』。当然有各种意见,但大家都在守望着『新剧场版』的去向。确认这一点,该说是「看得见」中最大级别的成果吧。也就是说,这意味着「接下来也能继续制作下去」。我能这样继续创作音乐,能创作『Q』的音乐,也多亏了许许多多的人去看了『破』。这份感谢,是我想特别强调的。

(2009年12月4日)

PROFILE

音乐:鹭巢诗郎
1957年生于东京,本名相同。自1978年起长达30余年来一直活跃在第一线,是拥有惊人职业生涯的作编曲家。从歌手、器乐艺术家,到电影、电视等影像音乐,广泛涉猎并亲手创作了数千首乐曲,持续不断地为世间送出众多热门作品。近年代表作有MISIA、平井坚、SMAP、叶加濑太郎、JUJU、May’n、『福音战士新剧场版』、『BLEACH』等。

取材・执笔:冰川龙介